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卷·第三篇 【梅花金簪】 为了不引人 ...
-
贾府花园不大,走到头左拐,女子们窃窃的讨论之声便再不可闻。
任长楹心中遗憾,但为了不引人怀疑,只能由那讨论的声音远去。
穿过花园后的院子内有一排房间,左数第三间位居正中间,房门也比两侧的看起来稍大些,想来是府上最得宠的伶人的住处。
“谁呀?”
任长楹上前敲了敲门,门内是一女子应答,声音果然清脆好听。
“迎秋姑娘,夫人让我来转交一件东西。”任长楹穿一身小厮装扮,声音却是女子,隔着一道门答道。
“夫人?”
看来这贾夫人不常管这后院之事,任长楹心下一紧,正担心露馅,却听里面那人起身,来开了门。
迎秋看到任长楹的装扮和容貌一愣,正要出声,任长楹一把短匕首已经抵到了那女子腰间,低声道:“不要声张,我不伤你,进屋说。”
迎秋愣了片刻,许是从任长楹眼中看到了诚意,缓缓后退,任她关上了门。
任长楹开门见山,从怀中抽出那画着梅花金簪的宣纸,单手抖开,向迎秋问道:“你可有买过这根簪子?”
兴许是见任长楹没有要杀她的意思,也可能是反应过来任长楹不敢在这动手,迎秋从慌张转为骄矜,冷哼一声,不答她的话,反而质问道:“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是何人,敢擅闯当朝官员府邸?”
不等任长楹说话,迎秋又冷哼一声,语速很快:“左右你也不敢杀我,等巳时一道,我如果没出现,自然会有人来寻我,到时候看你往哪躲。”
“说完了么?”
一番威胁过后,迎秋见对面的女子不但不见慌张,脸上反而闪过一丝不耐:“你说得对,我是不会杀你。”
“但我不杀你是觉得没必要为了一根簪子杀人,但并不代表我会放过你。”
那女子从袖中掏出几根泛着寒光的细针,逼到她的眼前:“这是用半夏和乌头水泡了足足一月的针,一针下去,你先是会觉得四肢麻木、心率失常,接着便是咽喉如火烧一般肿痛,不出半日,便会完全失声。”
任长楹伸手划过迎秋的脖颈:“如此美妙的声音,便永远消失了,你觉得,贾府还会花钱养着你这个连话都讲不出的戏子吗?”
迎秋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之色,终于不再挣扎:“簪子……是在东南一家叫聚宝苑的首饰店买的……”
任长楹点点头,扔下一块足够买下这金簪的金子:“簪子拿来。”
迎秋颤颤巍巍起身,在首饰盒里翻找出簪子,递给任长楹。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和东西,任长楹将银针一收,道:“今日我来问簪子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要是过两日被我听到了风声,照样来割了你的舌头。”
开门正要走时,却见花园的那拱门外一道紫色身影由远及近,正向这后院走来。
任长楹一时进退两难,赶紧低下头,正准备溜走,费引玉的视线却是已经注意到了这间开着门的房间:“迎秋,今日演得是哪出戏?提前告诉我可好……哎?你是谁?”
任长楹溜走失败,只好埋着头对费引玉行礼。
“你是哪家的小厮?怎么跑到迎秋的房间里来?抬起头来。”
任长楹心下叹一口气,心里在撞开他跑走和编一个瞎话这两个选项中举棋不定之时,忽然听身后一道沉稳的声音如天籁一般响起。
“是我在这院中丢了东西,派人来问的。”
陆止战从这排房间后的侧门外走出,不着痕迹的挡在任长楹身前,对费引玉道:“你不在前厅待着,又跑到后院来厮混,被费老知道了,又要说你了。”
费引玉毫不在意的笑笑,嘴上回着陆止战的话,探寻的目光却是延伸到了他的背后:“无所谓,我爹已经习惯了,倒是定澜你,什么东西能丢到这种地方来?”
现下已是一个三人都心知肚明的情况,陆止战也不再与他多说,只是道:“这里的确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所以还要拜托望言帮我保密才是。”
说完拍了拍费引玉,抬脚便走,任长楹赶紧跟上。
房间内的迎秋不知道这三人在搞什么名堂,只得等陆止战和那人走了才敢靠近,她带着一腔委屈迎上来,刚叫了一声“费公子”,就被费引玉举手打断,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她,而是一直追着陆止战身后的那道瘦削身影,也不再好奇今日的戏目了:“刚刚那人,和你聊了什么?”
陆止战并没有等开席,问到店家后二人便离了贾府,马车一路从城北驶往城南,车上一时有些寂静。
“所以那真是有毒的银针?”
“是……只是能使人浑身发麻,一段时间丧失行动力,并不会真的让她变哑”
长楹像个被夫子抓包的坏学生,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的问:“你刚刚都听到了?”
方才陆止战现身的地方联通了那排房子的后面,他显然是在后面听到了全程,才赶过来替她解围的。
“嗯。”
当年让陆小五给她医书,本是想让她学一项保命的本事,倒是没想到,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女孩并没有按照他给她预设好的轨道长大,她一人独自安静而野蛮的生长,长成了如今他面前的样子。
本想着若是她搞不定,他便找人撬开那伶人的嘴,没想到她选了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就让人屈服了,威胁起人来冷静镇定,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花猫。
长楹的头恨不得埋到马车底下。
为了不让陆止战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赶紧掏出方才拿到的簪子,反复确认后道:“这的确是我娘的簪子,不过……我家一直住在城西,簪子是如何出现在城南的店铺内的呢?”
“那夜戏班子失踪,陛下大怒,下令禁军彻查,宫中乱了一段时间,加上那夜中秋献礼,宫中人多眼杂,许是有人捡到了簪子,再转手倒卖了出去。”
“可照你说的,宫里那么乱,那晚你为何跑去了我家?”
陆止战移开目光,片刻后才道:“我觉得此事有蹊跷,想去宋家班找找线索,一去就发现了你。”
任长楹不疑有他,还想问些别的,马车已经停住——他们到了。
二人下了车,这家店铺面不大,门口一块板子写着“聚宝苑”三字,板子上积了些灰尘。
陆止战只看一眼,便快步走近店内。任长楹赶紧跟进去。
店内空无一人,环境十分凌乱,像是有什么人非常匆忙的收拾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后离开了。
任长楹一颗心不受控制的沉了下去。
又是这样……
当年陆止战答应她,一有她家人的消息就来告诉她,这么多年,他也确实做到了,每个月陆小五给她来送东西的时候,都会带来关于她家人失踪的消息,不过无非是涉事官员被换、找到的线索又中断种种。
就连今天,他们一得到簪子的消息就赶了过来,却还是慢人一步。
京城中一直有人在收拾残局。
在任长楹低沉的这个当口,陆止战已经从隔壁店面问出了一些原委:今早有个穿着黑色兜帽的奇怪客人来了之后,聚宝苑的老板便神色慌张,迅速收拾东西从城南门离开了。
任长楹忙问:“何时离开的?可有说过他要去哪里?”
“约莫是巳时。”
隔壁店那老板娘见二人排场不小,又见陆止战和任长楹男俊女美,一时没忍住多搭了两句讪:“这老头子平日里确实没有什么良心,为了赚钱,珠宝首饰都真假混卖,可人还是个好人,小郎君你想替夫人出气,也记得手下留情,他年纪大了,可别给打出什么好歹来。”
任长楹:“……”
她一时语塞,正不知如何回复时,却发现陆止战已经命车夫拆掉了轿子,从马车坐垫下取出两副马鞍,回身对她道:“从南门出去都是官道,支路不多,也才过去四个时辰,他年纪大了,又带着财物不便骑马,想必走不快,我们追上去看看。”
任长楹心下闪过一丝异样的念头,来不及深究就点了点头。
直到二人跨上马一前一后的飞奔出城,看着前方不远处陆止战马上挺拔的身影,任长楹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了怪异的地方:往常每年进城去见他,陆止战都是派了马车来接,他是何时知道自己会骑马的?!
起初在城外,长楹也有认真的等过几个月的时间。
后来发现来送物资的人口风很紧,不愿透露太多信息,眼看家人生还的希望日渐渺茫,小长楹着了急。
挑着天气晴好的一天,她拿着攒下的钱从城内挑了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一路牵着它回了家。
接着,她便日日在城外空地上练习骑马,每日练习到很晚,再牵着小马驹回家,无边夜色中,只有白色的小马映着星光,仿佛坠落人间的一颗星,因此她给她的小马取名叫做“晚星”。
陆家的人每月月末来送物资,她便将晚星藏在院子后面不远的山林中,两年的时间,谁也没发现她会骑马。
第二年的八月,时近中秋,月亮一天一天的圆起来,她也越发想她的家人,在那个娃娃脸的侍卫来送物资和消息的时候,她趁他不注意,用小刀将他的马镫划开了一条口子。
马镫半路断开,必然限制他的速度,长楹在他走远后出发,晚星驮着她,沿着山上的小路一路疾驰,先那侍卫一步到达了城内。
她悄悄藏起来,等陆小五进城,一路跟着他来到了陆家。
正当她在陆府门口思考要用什么方式混进去才能见到那晚的少年的时候,有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的身后,轻轻拍了拍她。
那少年的着装和那娃娃脸侍卫一样,他处在变声期的嗓音有些哑,对她道:“我们少将军请你进去。”
少女对着墙院内豪华而雅致的景观和陈设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她此生见过最漂亮的宅院,一重又一重的游廊让她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和那个少年身份上的天差地别,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走到他院子的门口。
那晚救走她的少年坐在书房的屏风后,一架屏风隔开了两个人的世界,隔着一层银色薄纱,她看到少年的身量比两年前挺括许多,音色也褪去当年的青稚,如长枪般铮然。
“不是说有了你家人的消息,会告诉你么?怎么自己跑进城了。”
她不知如何回答,便索性沉默。
对面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房间中一时都静了下来。
直到秋风从半开的窗户中涌入,翻动着桌子上的书页哗哗作响,方才打破了房间中的寂静,少年人最终还是先一步开口,向着屏风后那个小小的身影解释。
“那日中秋家宴,皇亲国戚、达官权贵都在宫中,你的家人很可能受到了宫中明争暗斗的牵连,这么久了都还没有消息,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即便如此,你还要查吗?”
小长楹忍住眼底即将溢出的泪水点了点头,她知道他看得见。
果然,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少年人好像下了某种决心一般,道:“你才十二岁,便能跟随陆小五一路进城,是个聪明人,为你查这桩案子我也有风险,你可愿为我所用?”
宋长楹赶紧再次点头。
“那好,你现在便出城回家,每个月我会让陆小五把我需要你做的事情告诉你,每年的……中秋节,我都会让他们接你进城,你有什么想问我的,我必定知无不答,如何?”
长楹松一口气,刚想道谢,又听那人道:“另外,宋家班的名号太火,为了不引人怀疑,你对外就换个名字吧。”
除了在京中开戏楼之外,陆止战并没有要她做什么事,只是时常让陆小五送来一些医术,还有写着各种知识的书,再就是写写戏本,比起陆止战这些年对于京中官员的调查,她的任务简直悠闲的过了头。
直到三年前的那个中秋夜,陆止战对要她去城中寻一处落脚,开一间名声大噪的戏班,再后来……她便离开了那个小屋,只是偶尔回去照看一下晚星。
从南门出城的路二人都熟,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行至一处岔路,陆止战勒马停下,任长楹也赶紧跟上。
见陆止战若有所思,任长楹小心提议道:“不如我们二人各走一条岔路?”
陆止战摇摇头:“我提议追出来还因为昨夜下了一场雨,泥路上应该还能找到些许痕迹,听方才那老板娘的话,这掌柜平日吝啬惜才,所以想必不愿花钱租太好的马车,车痕应该细且轻,他有要投奔的地方,且急着逃命,在岔路口不会耽搁时间,车痕不会中断,过渡平缓……小六。”
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便有一个黑衣侍卫上前来,他在蹲在路口细细打量片刻,伸手指向了左边的路。
陆止战打马向前,任长楹赶紧跟上。
二人又追出去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在路边见到了一辆翻着的马车,果然如陆止战所说,车厢小且破旧,一匹老马翻倒在地,还剩一口气苟延残喘着。
陆止战在前方拨开围观的人群,任长楹跟在他身后,绕道车前,那掌柜和车夫均已咽了气。轿厢内乱糟糟的,所有值钱的财物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