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卷·第二篇 【陈年旧事】 “那时候的 ...


  •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人,穿一身鸦青四合如意纹锦袍,黑色的长发半截高高束起,半截披在肩头,站在午时浓重的艳阳下,颇有些少年郎的意气风发,此时正伸着长腿迈进门来,他眉眼深邃锋利,神色平淡,仿佛方才飞刀砍下人半只胳膊的人不是他。

      他的到来唤回了许多人的神志,被溅了一身葡萄酒的黄堇年这才想起来发怒,拍桌而起,磕磕巴巴道:“大、大胆!你们这归去来是怎么管教下人的,若是伤了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后果都不堪设想!流火,你去请府尹来,把店封了,给我仔细的查!”

      “我看就不必了吧?”

      守在门边的一个侍卫正要应声而去,却被一道声音拦住,循声看去,竟是费引玉,他的目光在台下的魏成洺和任长楹间逡巡了一圈:“这种龃龉之事,让他们私下解决便是了,戏还没演完,错过了岂不可惜?”

      方才打定主意要报官的黄堇年又犹豫起来。

      见他拿不定主意,费引玉似乎习以为常,将目光转向方才进门的人:“定澜,你说呢?”
      那男子捡一空位座下,望一眼倒在地上,满身是血的任长楹,她在一地血泊中缩成一团,神情看起来受了不少惊吓,脸上沾了些许血迹,衬得眼下一颗红痣格外鲜艳。

      陆止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天子脚下公然行凶,此人胆子大得很,但我看这位老板也是苦主,不如请府尹来,把行凶之人带走好好审问一下,戏咱们还是照常看完。”

      一番话讲完,黄堇年似乎也找到了主心骨,看向门口的侍卫:“听到没?就按定澜哥哥说的去办!”

      “无定河边骨,深闺梦中人,七郎,我们来生再做夫妻!”
      台上思念丈夫的深闺女子梦到了远在沙场的丈夫战死,流着泪醒来后真的收到了丈夫的死讯,字字啼血地唱完最后一句,整场戏于哀怨的氛围中落幕。

      众人似乎都忘了开头的那出闹剧,黄小公子看得双眼通红,留了不少赏金方才同众人一起乘轿离去。

      任长楹将贵客们一一送走,回到房间,便听到外边露台上传来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你早知道那人有蹊跷,为何不将人赶走?”

      她的房间在归去来二楼的最东头,房间外的露台连着街上的一条小巷,想来陆止战是从这里翻上来的,不过他上来后只倚在露台一角,并未随意走动。

      见任长楹走近,他方才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了然道:“你原不想将事情闹大,想自己查到背后之人是谁。”

      “可却没想到这人胆子这么大,皇城内当着一众贵客的面,也敢取你性命。”

      “宋长楹,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京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不要事事都……”

      说话间的功夫,少女已经绕到了桌前坐下,给他递了一壶茶。她的神情冷淡而倔强,配上天生明媚艳丽的五官,和左眼下方一颗红痣,让人看一眼便能生出七分怜惜,和三分敬意。

      陆止战话头一收,将“逞强”两个字咽了回去,叹口气道:“可有受到惊吓?”

      任长楹摇摇头,道了谢后,请人坐下。

      接着便开门见山地问:“今日这场宴请过后,归去来的生意只会更加兴隆,之前少将军让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何时才能有我家人的消息?”

      陆止战似乎早知道她要问这个,从怀中掏出一张宣纸,放在她面前。
      “你可还认得此物?”

      宣纸展开,上面画着一支梅花镶玉金簪。

      当然认得。
      怎会不认得?

      八年前,她的父母带整个宋家班进宫御前表演,十六个大活人一夜之间在宫墙内消失不见,最后只在供戏班子修整的殿内找到了一支梅花金簪。
      这簪子本是一对,找到的那支陆止战早已给了她,另一支始终不见下落。

      “我娘姓任,单名一个梅字,人称梅娘。”

      “幼时家境清贫,父母皆在戏班讨饭吃,后来我爹发现我娘改写戏本的天赋,二人便组建宋家班,自编自演,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当初二人成亲没有嫁妆,也没有聘礼。这对金簪,是我六岁那年,我爹打来补偿我娘的。”

      任长楹拿出自己藏着的那支梅花簪,轻轻抚摸梅花花芯,中间有一金片上刻了字,藏在深处,仔细看去,刻了一个“焕”字。

      她抚着那小字,声音极轻:“这对簪子内一个刻了我娘的字,一个刻了我的字,我爹说,他会将我们母女二人当成花蕊一般,小心呵护。”

      “小焕不哭,等爹娘从宫中回来,给你买东街一品阁的点心吃!”

      十岁的小女孩沉浸在要与父母分离的伤心情绪中,并没有被一品阁的点心打动,见爹爹转而去收拾别的东西,女孩哭声越发大了起来。

      “安郎,不如我们将她带进宫去?小焕一个人在家中,我有些不放心……”
      里屋走出一个长相温婉的妇人,给正在忙活的相公递了一碗茶。

      “这……”
      “哥、嫂子,我看你们还是把小焕留在家中,进了宫人多眼杂的,到时候咱们都在戏台上,一个不留神跑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个看起来年轻些的男子进来打断二人商议,冲正在哭的女孩做了个鬼脸:“焕丫头生气咯!爹娘进宫不带她!”

      “好了安季,你别逗她了。”

      一个年轻艳丽的女子风风火火的进来,三两下抹干了女孩脸上的泪水:“我去拜托隔壁的钱嫂偶尔过来照看一下,安季说的也有道理,宫里不比家里。”

      “安郎你看,这还没成亲呢,阿妍就开始向着你弟弟说话了。”

      被娘亲这一打趣,被唤作阿妍的女子悄悄红了耳根,有些赧然回头:“梅姐姐你也打趣我,还不是听小焕在哭我才来的!”

      “还叫梅姐姐,这次演出回来你们就成亲了,马上要跟着安季一起叫嫂子了!”

      那女子脸上的红意更浓,扭头跑了出去,安季也跟着追了出去,一时间房间内又剩下了一家三口。

      民间戏班子鲜少有进宫御前表演的经历,男人还沉浸在从天而降的巨大荣誉中,心情很好地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好了小焕,过了今夜,你爹娘就是见过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人了,到时家中条件好起来,想要什么爹爹都给你买!”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小女孩就这样一个人被留在家中,流逝的时间一分一秒对她来说都非常难捱,隔壁的钱嫂来看了三次,最后一次走的时候小声嘟囔着“怎么还不回来”之类的话。

      女孩没等到自己的家人,只等到了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闯入了自己家中,那少年黑色面罩上的一双眼睛朗若灿星,进门后抓着少女的胳膊径直就要从后门离开。

      少年不顾女孩的挣扎,将人抱上了马,从南门一路飞奔至城郊的一片偏僻民宅,温言哄了片刻,便将女孩一人留在那房间中,离开了。

      从城内出来,没有绕弯,一条直路。

      少年走的时候没有锁门,女孩等马蹄声行远,从民宅内跑了出来。

      踩着圆月洒下的月光,她哼唱着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歌谣给自己打气,策马狂奔了半个时辰的路,她花了一夜的时间又走了回去,混在一群清晨进城准备开市的人流之中进了城。

      阿妍小姨和老马伯伯总喜欢带她在城中到处玩,城里的路她认得,迎着一片灰青色的晨雾,和各家陆续挂起的幌子,她看到了自己被烧得一片焦黑的家。

      左右两户收到波及,也被烧去大半,钱嫂不见踪影,她在门口愣怔片刻,这才回忆起昨晚那个好看的哥哥对她说过的话。

      “献礼出了意外,你家人在宫中消失了,你就住在此处不要声张,如果有你家人的消息,我会告诉你。”

      对面迎面走来两个拎着水桶的官兵,颇有些好奇的打量她,女孩握紧双拳,从家门前旁若无事的经过。

      走回城郊那个小院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了,她力竭晕倒在家门口,不知被谁抱了进去,再次醒来,那小院已被打扫干净,堆放满了各种物资,还有一些银钱摆在她的枕边。

      一夜之间,她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女孩痛哭一场,开始笨拙地学着生火做饭,竟也一个人在偏僻城郊生活了下来,如蒲苇草一般,静默坚韧的生长着。

      她就在这里,安静等着自己家人的消息。

      两年时间倏尔过,每月都有人按时给女孩送物资和书本来,可独独没有任何关于家人的消息,女孩不愿再等待,偷偷跟着那个来送物资的圆脸少年回了城。

      少年消失在城北一座气派的宅院内,躲在街角的女孩看着牌匾上的字,心下了然:“原来他姓陆。”

      正在桌前温习兵书的陆止战听了一个少年的耳语,目光颤动一瞬,放下书对面前的圆脸少年道:“被人跟了一路都不知道,陆小五,你警觉性太差了些,明日自己去军营领罚。”

      陆小五耷拉下脑袋,和前来告状的陆小七互相骂骂咧咧的正要走,又被少将军喊住,向来沉着果决的少年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犹疑,过了片刻才道:“去请她进来。”

      八年时光过去,当初那个少年的声音变得沉稳,目光中也褪去了那丝彷徨,如一池潭水,幽深寒冷。

      “这根簪子,是在翰林院一个姓贾的官员府上发现的,他府上的一个名叫迎秋的歌姬戴了这根簪子,被我的人发现。”

      任长楹从漫长而沉重的回忆中回神。

      “明日贾大人的长子成婚,宴请宾客,府内人多且杂,我可以趁这个机会带你进贾府,簪子的来历,你自己去打听。”

      初夏的清晨还有些料峭寒意,但在城北安居街上,这份寒意很快被贾府门前的热闹打破。
      长子成婚,贾府上下早早就挂上了大红灯笼,喜字也贴了个满墙满眼,贾翰林与贾夫人站在门口迎宾,一大早嘴角就没合拢过。

      二人刚送一波客人进门,贾夫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街边一辆马车吸引住了视线,她拍了拍一旁还在和下人清点礼单的贾翰林,目光却是没离开过那辆马车。

      “当家的,你快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我怎么好像……看见陆府的马车了?”

      贾翰林“嗤”了一声,头也不抬:“夫人想必是忙一早上头晕了,陆家有多少年不和人往来了,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地,马车便已行至门口,车上先是跳下来一个身形瘦削伶俐的小厮,接着跟下来那人,形如孤松,面若丹青,穿一身烟青入云的袍子,袖口领口的霜色丝线随他走动,光线流转,若隐若现。

      正是大将军陆建远之子,右卫上将军,陆止战。

      贾翰林赶紧扯一把自己看呆了的夫人,上前行礼问好:“陆少将军安好……将军今日这是……”

      这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陆止战浅浅回了一礼,接着抬手示意,身后那小厮赶紧把礼物献上,细细一看,那小厮生的也极好看,左眼下一颗红色泪痣如画龙点睛般,使整张脸都生动活泛了起来。
      礼物送完,陆止战与人简单寒暄几句,便带人进了府。

      一路游廊曲折,二人在府内小厮的指引下进入席间,任长楹发现不少人在见到陆止战时都面露诧异,仅有几个人敢上前打招呼,其他人更多是远远看着。

      此时尚未开席,众人大多是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的应酬闲聊,陆止战寻了一个空子借口要更衣,带着任长楹离开席间,走到一偏僻处,给她指了个方向。

      “穿过花园向左拐,第三个房间。”

      任长楹赶紧低着头去了。

      方才席间皆是男子,到了后花园,才发现所有的闺秀小姐们都聚在了这,三五成堆,摇着扇子低声聊着天。
      任长楹一身小厮装扮,小姐们都对她视而不见,反倒是她一路穿花园而过,将那些人的谈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我方才从前门进来,你们听说了吗?今日陆少将军竟也来了!”
      “陆少将军,是那个近几年不跟任何人来往的陆家?陆止战?”
      “正是!”
      “他怎么来了?”
      “这倒是不清楚,不过听说他昨日还去了安居街上的一家戏班子听戏!”
      “陆家低调多年,他现下突然高调的去这去那,莫非……要娶亲了?”

      “两位姐姐,我听说那陆止战已二十有三,这么大年纪了还未婚配,怕是有什么隐疾,况且陆家这么多年不与人来往,在朝中也不受陛下器重,姐姐们讨论这么久,莫不是还想嫁给他?”

      空气中稍微安静一瞬,一个看起来年龄稍大,较为沉稳的女子道:“妹妹你年纪小,怕是没听说过八年以前,陆少将军的赫赫威名吧?”
      “八年前?那他不还是个少年?”

      八年这个时间节点过于巧合,任长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是啊,那个时候他是太子伴读,随父亲征战沙场,金鱼河守城之战一战成名,陆少将军的名头在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年少有为、惊才绝艳……”

      提到几年前倾慕的人,那女子的语气都轻了些:“只可惜后来……”

      “后来如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