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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第一篇 【不速之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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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今日听我说一桩奇事!”
“话说澄平七年,民间有一戏班,百姓称之为‘宋家班’。那宋家班擅演百戏,情节跌宕起伏、通俗易懂,一时在民间广为流传。”
“但凡宋家班开锣,那戏楼里头日日人山人海,门槛子都快给踩平喽!东街的福云楼,西市的聚贤阁,连个雀儿都不稀罕落脚!”
“这泼天的动静,竟惊动了九重宫阙!圣上御笔亲批,要这草台班子中秋夜入宫献艺!”
“如此天大的荣耀,宋家班日日勤苦练习,八月十五那日,出动了全部人马,带着一箱箱行头,乘坐皇宫里来的马车,浩浩荡荡的入了宫,那叫一个气派!”
“可当宋家班临上场前,突然!变故横生——那一行十几个戏子,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宫墙之内!”
“逢此变故,天子震怒,下令禁军彻查,可十几个大活人,竟在宫中寻不到一丝踪迹,这些人究竟消失在了何处?欲知后事如何,请听——”
“任长楹!”
说书人的结尾词硬生生被一声带着不满的叫喊打断,抬眼见来人是个俏丽又年轻的姑娘,不好发作,只能无奈地捧起眼前的茶碗,示意听众付钱。
那名叫任长楹的姑娘带着兜帽,穿一身湖绿绸裙,身量纤细,像春季拔地而起的一颗竹笋。被人喊了名字也不回头,先是上前来在碗中放下了几个铜板。
身后那少女见被忽视,脸上浮现出怒意,提高音量道:“说是出来采买,你却自己一人在这里偷懒躲闲,如此不负责,当什么酒楼老板!”
不等那少女再说什么,她的身后突然又跟上来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脸上浮现出带着歉意的笑容,看向那绿衣女子:“掌柜的对不住,珍珍自小被她哥哥惯坏了,口无遮拦,掌柜的你别跟她计较。”
接着,那妇人又皱起眉,看向身旁的人:“珍珍,不可对掌柜的出言不敬!”
那少女被训,脸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反倒十分无所谓:“娘!荣伯荣婶好脾气,被她赶走,我却不当孬种,当年荣伯荣婶费尽心力经营酒楼,事事亲力亲为,她却毫不上心,酒楼生意好,不过是仗着我哥人气旺,还有几个灵机先生的话本子,才有人愿意登门,今天是这么重要的日子,她竟然一个人在这里听话本……”
少女年轻的脸上有着被宠惯了的天真和娇蛮,那绿衣女子兜帽后面的目光瞥她一眼,少女突然感觉到一丝冷意,喋喋不休的抱怨一顿。
“魏成珍。”
任长楹终于开口,隔着白纱传出来的声音清冷:“你哥是京城内最炙手可热的小生不假,可这角也是要人捧的,离了魏成洺,我还能捧出下一个,可魏家离了灵机先生的戏本子,还有谁愿意花大价钱每个月养着你们?
“你如果不满,尽管带着你娘和你哥离开,否则就别再让我听见这些无谓的抱怨。”
说罢,任长楹转身便走,少女追着还要说些什么还嘴,袖子却蓦地被人一扯,回头一看,她娘的眉头紧皱,示意她别再多嘴。
见女儿终于安静下来,魏吴氏方才抬眼,看向已经走远了的女子。
新来的掌柜的向来寡言少语,可一向言出必行。
一月前,这女子带着兜帽出现在了云来酒楼,开口便是要买下这家店,珍珍当时想要将她推出门去,可当时的掌柜荣伯荣婶跟她聊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同意了这笔买卖。
新店开业,掌柜的换了人,许多老顾客都不来了,生意消沉两天,突然有人上门,送来了新的招牌,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书法大家云墨文的墨宝,龙飞凤舞的写了三个大字:归去来。
不等众人震惊完,新掌柜又掏出几本灵机先生的话本,众人这才彻底被这位陌生老板背后的人脉折服——
灵机先生这个人物,无人见过其真人面貌,只知道他两三年前来到京城,偶尔会趁着夜色,往某个酒楼里塞上一本署着自己名字的戏本子。
这些戏本有写瑰丽爱情,有写征战疆场,有写朝堂权谋,有写大家族兴衰起落,情节无不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凡是搬上戏台,无论戏子好坏,只凭剧情,都能引来一众看客。
一时间,收到戏本的酒楼欣喜若狂,广而告之,没有收到的则门可罗雀,无人光顾,一个戏本子,便能让一家酒楼生意好上一年半载,直到这戏所有人都看厌了为止。
这女子掏出的那一摞话本,足以让归去来好几年生意兴隆,吃喝不愁。
“走吧母亲。”
魏吴氏的思绪被女儿拉回,看向远处已经走远了的绿色身影,转头对自己魏成珍正色道:“你以后不要处处与长楹作对了,她也只不过大你两岁,放在别人家,也应是未出阁,捧在掌心里宠的姑娘,现如今一个人出来闯荡,独自养活了这么多人,她有她的不易。”
看女儿嘟着嘴答应,魏吴氏心里却是一阵后怕:之前珍珍一直和她作对,处处顶嘴、冷嘲热讽,任长楹都神色平淡,她原以为是她不在意,未成想她是一直在忍耐,今日开口,已经是最后的警告了,不仅是在警告珍珍,更是在警告自己这个没有管教好女儿的母亲。
归去来位于城东,京城内最热闹的一片地方,勾栏瓦肆、说书听曲,是达官贵人们最爱光顾的风雅之地。
酒楼占地面积不大,装设也没有福云楼和聚贤阁两家老店豪华,但借着城内近年炙手可热的小生花眠公子、和灵机先生的戏本的光,客似云来,一座难求。
任长楹将母女二人甩在身后,带着两个采买的伙计回了酒楼。那二人将东西安置归位,便开始帮着后厨打下手,任长楹想起魏成珍在街上说她对酒楼毫不上心的话,便耐着性子在后厨后院都转了一圈。
正准备上楼时,突然发现有个伙计抱着一坛酒,脚步匆忙地往前厅走,见任长楹看过来,眼神不自觉地躲闪。
任长楹瞥他一眼,如没看见般转身上了二楼,走到房门口,方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冲楼下柜台正在拨算盘的一个少年道:“叶藏,你来我房间对下账。”
魏吴氏回到酒楼,将今日街上的事告诉了自己正在对镜装扮的大儿子,魏成洺勾画的手没停,只是漫不经心道:“从珍珍顶嘴的第一天起,我便告诉过你别惹她。”
见母亲不语,只是一味叹气,魏成洺原本流畅勾勒的手一滞,转过一张未完妆的脸对着魏吴氏:“那任长楹并非不讲道理,小肚鸡肠的人,珍珍自小被我们惯坏了,你多教导着她。”
“如果实在将人得罪了,离开京城,寻一个僻静的地方,这么多年的积蓄也够我们一家买几亩田,过个安宁平淡的生活,你说呢母亲?”
魏吴氏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儿子眼中藏着的那一丝期待,只是道:“我会跟珍珍讲的,你在掌柜的那里也多美言几句,她听你的。”
魏成洺涂脂抹粉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神色,黑白分明的眼珠轻轻动了动,转过身继续对镜化起妆来,不再言语。
午时一至,店里瞬间忙碌起来。
归去来开张半月,靠灵机先生的戏本子引得城内一众风雅之辈的光顾,如此雅事传开,惊动了当今丞相家的公子,早早派人过来,约下了今日要包场。
丞相家公子,身边好友自然都是身份显赫,如果今日能引得贵客青眼,那么归去来在京城内的口碑和地位都将再上一个台阶。
城中诸多酒楼掌柜对任长楹有如此好的运气欣羡不已,甚至多有嫉恨,处处抹黑,但任长楹本人却是对这一切反应平平,既不得意,也不气愤。
她将下巴垫在胳膊上,出神地望着楼下街上游人来去,思绪却是已经飞到了几年以前,那个人对她说:“你去城中寻一处落脚之地,开间戏班,最好是……能有当年宋家班那么兴隆的生意。”
于是她便开始筹备这一切。
魏成珍说得对,她对这酒楼本就毫不上心。
只是她达成目的的工具罢了。
丞相之子名叫黄堇年,年十八,和任长楹一样大,听说在京城这一众纨绔中,年龄是最小的那个,可登门的排场却是不小。
一众家丁将归去来外围围了个水泄不通,又有两个贴身侍卫腰间别着长剑,先是来回将后院前厅都检查了一遍,方才恭恭敬敬地把他们家小少爷请了出来。
那小少爷圆眼圆脸,脸上稚气未脱,目光里带着点新奇,对任长楹的行礼视而不见,开口便是:“我在京城里还没见过你们这么破旧的店。”
任长楹面不改色:“小店本就不靠陈列设施博人眼球,公子待会安心看戏便是。”
黄堇年一愣,往常他从来没见过敢这么不卑不亢的对他回话的百姓,偏这女子言辞十分自信笃定,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位小少爷被梗回去后,竟也没有任何的脾气,“哦”了一声便要落座,忽听身后一朗朗男声响起:“听闻归去来有个才貌双全的老板娘,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黄堇年弯了一半的腿弹起来,冲到门口道:“望言哥哥!”
妄言?这名字倒是与人相配。
任长楹抬眸看去,随着话音落地,一紫衣男子翩然而至,身量纤瘦,皮肤雪白,一双凤眸睨过来,略带好奇的打量着她。
看到那身紫衣,任长楹很快反应过来,是翰林院大学士费家的公子,费引玉。
大学士费老一生清廉正直,为国为民,偏偏生了个公子是个爱流连烟花柳巷、无心仕途的性子,在费老的管教下,这位公子叛逆的名头却在京中越发的响了,费家鸡飞狗跳多年,最终以老父亲的妥协告终。
见他的目光一直流连在自己身上,任长楹福一福身,行礼道:“费公子好。”
费引玉这才收回打量的目光,好奇道:“老板娘貌若天仙,若是装扮上台,定能迷倒众生,名气比花眠公子还甚,何不自己去演这戏?”
任长楹垂眸,声音冷清而平淡:“我已是戏中之人,无法再演这戏中戏。”
这回答倒是有几份意思,费引玉一挑眉,正要深究,门口已有其他几人来了,黄堇年拉着他去打招呼,这段对话也就悄悄翻了篇。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黄堇年邀来的人到了个七七八八,往常开戏都是按照时间到点响锣,今日是包场,何时开戏要问东道主的意思。
黄小公子的眼睛却是黏着门边,似乎还在等什么人来:“再等等。”
任长楹知道他在等谁,她也想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
正准备吩咐戏班再等等时,一旁的费引玉笑问道:“你前几日给陆府送请帖,他可有答应你一定会来?”
黄小公子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见状,费引玉又道:“他这人向来行踪不定,且他对这些情情爱爱的戏本向来不感兴趣,不必等了,要来自然会来的。”
黄堇年被他这番话说动,回头看了一眼席间的其他好友们,对任长楹道:“开戏吧。”
戏过一折,满堂喝彩,今日魏成洺不知怎的,演得格外动情投入,任长楹对于堂下的叫好声有些无动于衷,目光止不住地看向门外。
第二折戏一开始,叶藏问过黄小公子,吩咐后厨开始传菜。
任长楹这才将注意力收回,今早看到的那个帮厨拿着早上抱着的酒坛子,正准备给所有人添酒。
酒坛打开,瓶口倾倒,坛子中流出鲜艳的红色液体,黄小公子从戏台上收回目光,看到杯中液体,倒吸一口冷气,发出惊呼。
那帮厨脸上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笑意,又很快消散不见,却是被任长楹抓了个正着。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妙哉,妙哉!”
一声称赞打破正厅内有些安静而诡异的氛围,抬眼看去,正是那费引玉拍桌而起,手中端着那碗鲜红液体,眼中难掩欣赏之色:“今日这戏本就是闺中女子怀念征战沙场的丈夫,一杯葡萄酒,正应了这沙场残酷,衬托女子思念,戏里戏外相通,老板娘果然是个奇人!”
被费引玉这一点破,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对着碗中葡萄酒连连点头称赞。
上午任长楹在发现那名伙计的不对劲后,就让叶藏偷偷揭开那坛子看了一眼,坛中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血,鲜红而腥臭。
看来是归去来最近大红大紫的生意妨碍到了京中的某些人,他们想趁着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捣乱,得罪了这些京中权贵,任是灵机先生的戏本子再精彩,也不会有人光顾了。
任长楹看向那伙计,正准备等今日风波结束,好好审问一下背后之人,却见那伙计神色不对——
他没有任何做坏事被发现的羞愧之情,脸上反倒是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愤恨之意,将手中那坛葡萄酒一摔,竟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来,直奔任长楹而来!
任长楹原以为只是想毁掉归去来的生意,没想到这些人如此无法无天,竟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明目张胆的害人,她连连后退几步,却被一旁的桌腿绊倒,泛着寒光的匕首越逼越近,她余光中瞥到戏台上的魏成洺不知何时已经翻了下来,抽出腰间那把当做装饰的刀想要赶来救人。
来不及,那名伙计已经近在咫尺了,任长楹送腰间摸出一把银针,做好了被匕首刺中,换得用银针制服住那人的准备,却在还有半步的距离时,不知何处飞来一把长刀,打着旋儿从那人小臂处斩过!
匕首与半截手臂皆掉落在地上,血水溅了任长楹一身一脸,她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呆住,直到那伙计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她方才回神,手脚并用地退的远了些。
“抱歉各位,来晚了,没错过好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