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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一卷·第十九篇 【九死一生】 “我姓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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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金翎带回城外小院的第一天,她就把长楹养的鸡给宰了。
起初是长楹做的饭,金翎看着桌上略显简陋的两盘青菜,又看看任长楹那瘦的像豆芽菜似的干瘪身材,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小苍鹰,你不会是用了全部的身家来给我爹娘买棺材了吧?”
长楹对这位初来乍到的陌生姐姐还有点戒备之心,只当是她嫌饭菜简陋,于是摇了摇头,去钱匣子里取出些银两交给金翎:“你若是吃不惯,可以去集市上买些别的。”
金翎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银两,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她环绕片刻,对任长楹道:“你等等我,我给你加个菜。”说着转头便出去了。
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长楹还是老老实实听话,伏案写起自己的戏本来,还没写完一段,便听得外面公鸡一声嘹亮的惨叫声,接着又恢复了安静。
任长楹笔下一劈叉,心道一声不好,赶紧冲出去一看,只见她养的那只老母鸡还完好无损地窝在那里下蛋,那只神气活现的公鸡却已经被金翎给宰了,此时正在用炉子上沸腾的开水给鸡烫毛。
任长楹看着院子地上几滴鸡血和一地鸡毛:“……”
“母鸡留着可以下蛋吃,这公鸡却是没什么用,你若是早上起不来,我可以喊你,今日天色已晚,来不及进城了,明日我再进城买只更年轻的赔你便是。”
金翎一边给任长楹解释自己杀鸡的心路历程,一边手脚利落的处理鸡毛、放血,流畅的手法惊呆了任长楹。
她想起金翎的出身,原本想要质问的话说出口来不自觉气势就弱了八分:“可是如果没有公鸡……那母鸡怎么下蛋……”
金翎拔毛的手一顿,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长楹:“……下蛋?”
接着,她好似听说了什么顶好笑的事情一样,笑得浑身乱颤:“你养一公一母,难道只是为了让母鸡下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母鸡可以自己下蛋这件事,让长楹至少被金翎嘲笑了三个月。
金翎来了之后,便掌管了厨房大权。
任长楹那只会炒两个青菜的平庸手艺让她被金翎彻底从厨房赶了出来,从此以后,金翎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每天的饭桌上也必会有一碗她精心煲的汤,瘦成干柴的任长楹就这样被她养的日渐圆润起来。
一年的时间过去,金翎从未向长楹打听她的出身来历,尽管她一个孤女住在城外的荒郊野岭中,每月有人送银钱和食物来。也没有询问二人初次见面那天,任长楹进城到底是去做什么的。
要不是看她那瘦削干瘪的身材,和每日除了在案前伏案写字,就是捧着医书念念有词,金翎都要以为长楹是京中什么贵人养在城外的外室了。
一年光阴过去,八月十五这天,任长楹早早起来,罕见地梳洗打扮了一下,然后坐上一辆朴素但舒适的马车进了城,再回来后,傍晚在院外烧了一刻钟的纸,接着,她取出一袋银两,对金翎说出了自己的身世。
“我孤身一人,隐姓埋名居住于此,为的是等待有朝一日查清家人下落,为他们报仇,你既已重获自由,便找一个清净地方,过你的安生日子吧。”
金翎看着眼前这个刚过及笄的女子,她长睫轻垂,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无悲无喜,像庙里供着的悲天悯人的菩萨,她一瞬间懂了长楹一直以来的隐忍和郁郁寡欢。她沉默着将银袋子推了回去,从厨房端出做好的月团和鸡汤,招呼任长楹吃饭。
第二日,长楹一觉起来,听到院中隐约有声,知是金翎没有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在床边坐了一会,然后穿衣下床,推开门,发现金翎在院中练刀。
这把刀是金翎初来时一起带过来的,到了小院后就从没拿出来过,此时被她擦得锃亮,随着潇潇秋风,舞得虎虎生姿。
见她出门,金翎收刀停下,回头冲她笑得明艳动人:“小苍鹰,我的命是你买下来的,你如今又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我手上,那以后便由我来罩着你了。”
这条官道傍山而建,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一侧则是倾斜着的缓坡,被附近居民开垦成了一块一块的梯田。
如帘雨幕遮住了任长楹的视线,她被两个追兵逼到了角落,心里十分悔恨当初没有和金翎学武,远处金翎和其他杂兵的缠斗声隔着雨声像是进入了真空,可任长楹的心却一点点被揪起——他们离悬崖边越来越近了。
她牢牢攥着手里仅剩的两根银针,只等一个敌人放下戒备的瞬间。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魁梧,也正是他带着众人追击,此时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示意另一人动手。
任长楹尽可能的拖延时间:“死也要让人做个明白鬼,你们是谁派来的?”
两人都不答话,稍矮些的那人只是沉默着上前,任长楹被逼到角落,一脚已经深陷到了泥坑中。
这些杀手目标明确、训练有素,想必是因为八年前的事情,被某个大人物派来灭她的口的。任长楹此时终于深刻地明白了陆止战为何不愿意让她搅入这趟浑水之中,但显然为时已晚。
“大皇子?”
为了使对面人听得清楚些,任长楹不得不放大音量,这使得她的声音听起来越发单薄。
对面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为首之人。
就是这个时机!
她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趁那人注意力分散,她赶紧上前一步将银针刺入他露出的脖颈中间,毒入动脉,那人震惊过后便要挥刀来砍,但毒发很快,任长楹堪堪躲过,伸手一推,那人就瘫软着倒在了地上。
任长楹一刺得手,没有停歇一秒,而是借着那股冲出去的势头闪到了那高大黑衣人的面前,就在银针要触及他衣服的那一瞬间,那黑衣人精准无比地捏住了她的手。
这人手劲无比大,长楹感觉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了,银针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地,被那黑衣人一脚踩进了脚下的泥泞中。
那人显然是没有想让任长楹做个明白鬼的打算,抽出长剑就要挥下,本能的求生反应让任长楹迅速抬起没有被抓住的那只手架在了剑刃上,霎那间刺骨的疼痛袭来,刀锋还在下压,她颤抖着吐出一句:“戏文的内容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能杀我……”
那人动作一顿。
果然是冲着当年戏文内容来的。
在这出戏即将在皇宫梨园上演之时,在任长楹探得真相之时,知道戏文内容的人纷纷被灭口,任长楹愈发笃定了那晚与陆止战在一起时的猜想:赵达抛下发妻,潜入邻国,就是为了行大逆不道之事——借邻国兵权造反夺权!
“我已将戏文写下,交由信任之人,若是我死了……他便会将戏文内容公之于众,到那时,这便是灵机先生的最后一出戏,你猜猜……会有多少人来看?”
任长楹掌心的鲜血在大雨冲刷下如小型瀑布般往下滴落,一句话的功夫,她面色已然苍白。
那黑衣人看她一眼,眯了眯眼,说出了这一夜追踪的第一句话:“你到底是谁?”
他声音阴沉,带着一股冷意,仿佛随时会取人性命的阴曹恶鬼,长楹把心一横,一字一顿道:“我姓宋,宋长楹。”
那人思考一瞬,接着瞳孔一紧,明白了她的真实身份,刀锋颤了颤,似乎想将她杀了了事,又被她先前所说的话镇住了。
最终,那人将剑收起,伸手一搡,长楹站立不住,踉跄着向后倒去。
这一倒地,眼前视线没了阻碍,任长楹发现不远处金翎已解决了最后一个追兵,一袭粉色衣衫早已变得破烂不堪,不知沾染的是谁的鲜血,此时身形早已摇摇晃晃,想来受了伤。
任长楹想示意她逃走,左右这个黑衣人是不会害她性命了,可又怕太过明显被眼前之人发现,回头害她——这个黑衣人身手显然是这群追兵中最高的,金翎此时眼看着已是强弩之末,哪里有一战之力?
分神间,面前这黑衣人开口:“主人果然料到你会有此后手,让我带上了这个。”
他的声音喑哑,听的任长楹内心一沉,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罐,不由分说便上前来。
身后金翎见他要对任长楹不利,抬手便将手中的刀甩出,直取黑衣人后心!
那黑衣人听到响动,后背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回身挥剑将那长刀击飞,接着动作流畅地掏出腰间的连环弩,对着金翎便是一连串弩箭射了出去。
任长楹在他手伸向腰间的时候便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可她力量单薄见效甚微,动作缓慢的金翎躲闪不及连中两箭,更是在弩箭的冲击下站立不稳,向后方山崖跌落而去,在暴雨中她桃红色的身影像一只仓皇的蝴蝶——
“金翎!”
任长楹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被人剜走了一块,再也顾不上左手的疼痛,连滚带爬地便要向山崖边跑去,又被那黑衣人抓住脚踝,一把拽了回来。
“这是主人为你准备的药,喝下去,你从此便安静了,然后我再把你的手筋脚筋挑断,看你以后还怎么写得出一个字来。”
那人俯下身来,捏住任长楹的下巴,单手将药瓶的盖子打开,翻手就往任长楹的嘴里灌去。
生半夏、生天南星……苦辣的药水一入口,任长楹便将药水的配方尝了个大概,这可不是她当时在贾家后院糊弄人的小儿科,而是真真切切能毒哑人的药。
她拼了命的摇头挣扎,可无奈那人的手劲实在太大,除了一半的药水洒出来顺着任长楹两侧的脸颊流下外,剩下的一半结结实实顺着她的喉咙流了进去。
苦涩火辣的味道灼烧着任长楹的喉咙,她闭气咳出一大口药汁,那人见药瓶已空,随手扔到一边,松开了任长楹。
她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感觉自己的喉咙和上半身都有些发麻,余光瞥到那人已经抽出剑,似乎正打量着要从哪里下手。
冰冷剑锋几乎要触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互听远处有马长嘶一声,清亮的啼声划破雨夜,接着一枚利箭带着锋利的呼啸声瞬间到了跟前!
那人赶紧挥剑去挡,随后接着几支箭接踵而至,那人被连连逼退了好几步,离长楹远了些。
趁着这个机会,任长楹赶紧把手伸进喉咙,逼着自己刚喝下去的东西吐了出来,但奈何毒性够强,麻痹的感觉还在延伸,她的喉咙此时像烧起来了一般,又痛又麻。
她仰头大口大口呼吸着,企图用冰凉的雨水缓解喉咙灼烧的感觉,一边抬头去看,跑在前面的是她的晚星,身后跟着一匹马,先是只能看到一点雪白的额头,近了才看见通体漆黑的身形,如同从黑夜里浮出的鬼魅,马上那人一袭黑衣身形矫健,他手持长弓,搭弓连射几箭,将那黑衣人逼到角落,最后一箭正中左肩。
这几箭的功夫晚星已经跑到了跟前,略有焦急地来拱瘫倒在地的任长楹。
长楹伸出一只手安抚了它,接着另一匹马也来到了身前。
陆止战没等破晓停下来,几乎是一跃而起,飞身下马,眨眼间来到了她的身边,将任长楹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整个人几乎已经被雨浇透,头发胡乱贴在脸上,脸色白的几乎再多被雨水冲刷一会就要融化在此地,脸上残留着不知是什么药水留下的点点墨色,身侧是蜿蜒的血迹。
“留活口。”
陆止战双眼猩红,强忍怒意,对着身后赶上来的陆小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这三个字。
他先是用衣服下摆给任长楹受伤的手做了简单的包扎,接着伸手想要将任长楹抱上马,可她却一把将他推开,踉踉跄跄地来到悬崖边,在看到崖壁上长出的一颗崖柏上挂着的一抹桃红色身影后,对着陆止战指了指,然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