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规诀》泰翎

17、第一卷·第十七篇 【罗氏斥夫】 “我是在问

　　传闻，前朝有位姓杨的将军，名杨继业。

　　杨家三代驻守边关，一门老少皆武艺高强，遂被称作“杨家将”，因其北击匈奴、满门忠烈的戎马生涯过于精彩，常被前朝文人墨客纂于诗句戏文中，留下了不少满门忠义，铁腕杀敌的热血故事。

　　其中，《四郎探母》便是其中精彩的一出戏目——杨家四郎在一场战役中，随父杨继业赴敌国谈判，却遭敌军伏击。杨家兄弟死伤惨重，大郎、二郎、三郎战死，四郎在突围时被敌军俘虏。

　　被俘后，四郎为保全性命并伺机归国，将“杨”字拆分为“木易”，隐瞒真实身份。敌国太后见其仪表不凡，欲招为驸马。四郎为争取时间，假意投降，接受与敌国铁镜公主的婚约。

　　铁镜公主对四郎一见倾心，主动向太后求嫁。四郎虽已有原配妻子罗氏女，但为保命和隐藏身份，不得不接受婚姻。婚后，他内心饱受忠孝与情感的煎熬，既愧疚于背叛家族，又对公主的救命之恩和深情难以割舍。

　　十五年后，两国再次交战，杨母老太君押运粮草来到雁门关。四郎思母心切，欲趁机探望老母，因关口正紧，未能如愿。铁镜公主问其心事，四郎只得以实情相告。公主得知丈夫是杨家将，更加敬重，盗来太后令箭，助其出关，一夜往返大营。

　　四郎探母后返回敌国，身份最终暴露。太后震怒，欲斩其首，公主以死相逼，甚至以亲子性命为筹码求情，最终迫使太后赦免四郎。

　　不过长楹的母亲却似乎对这出经典戏目有些不同看法——

　　她认为杨四郎此举往大了说背弃祖国，往小了说，抛下自己原配妻子于不顾，另娶她人，实乃不忠不义之举。于是任梅娘改写此戏，取名《罗氏斥夫》，以罗氏视角，于雁门关外，怒斥杨四郎所作所为，最后留下一封和离书与他决裂，并最后在两军交战的战场上，率杨门女将大败杨四郎，留下一段佳话。

　　因本朝女子地位不低，这出戏刚上演，便在京城引得一阵轰动，虽有人斥罗氏不守妇道，违背了“夫为妻纲”的纲常伦理，可更多人却是对这出戏赞不绝口的——罗氏逆袭、手撕渣男的行径可谓是当代爽文。

　　当今皇后出身将门，想必看了此戏文后对罗氏共情，又出于忠君的教化之意，当年点了这部戏作为中秋宴席上的压轴大戏，谁料却阴差阳错将宋家班送上了绝路。

　　可是为何赵达要阻止这出戏的出演呢？

　　任长楹将《四郎探母》的原剧情，与母亲改编的《罗氏斥夫》简略讲给了陆止战，谁知他听完，原本就神情肃穆的一张俊脸上此时更是风雨欲来。

　　她在一边讲述的过程中便一边在思考方才那个问题，心中总有个答案若隐若现，抓也抓不住，直到陆止战说出了赵达在边境失踪的消息——这句话如同一颗火星，顺着《罗氏斥夫》、宋家班的失踪，这些引线一路燃烧下去，将她脑内的那片迷雾一烧殆尽。

　　赵达要学那杨四郎，玩潜入敌国那套！

　　她“蹭”地一下起身，声音因为刚才长时间的讲话有些嘶哑，问道：“他消失多久了？！”

　　“据那副将交代，早在半年前，赵达就已经在西南边境销声匿迹了。”

　　陆止战脸色阴沉：“早在一年前，我派去监视赵达的人便回报，他时不时会从他们的监视下脱身，消失一段时间后又再度出现。”

　　“这半年的时间，他们非但没有找到赵达时不时消失的原因，反而让他彻底失去了踪迹。”

　　“他们因怕受处置，于是一边传假消息回来，一边在边境四下寻找赵达的踪迹，路途遥远闭塞，第二次假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察觉到不对，再派陆小六去的时候……他已经失踪半年了。”

　　如此看来，也难怪陆止战手底下的人遍寻不到，这位大皇子显然不知道结识了什么人，已经潜入了其他国家，饶是陆止战再神通广大，手也伸不到别国的领地去——只是赵达费尽心思要去敌国，是要做什么？

　　门外对那位延误军机的副将的惩罚已经停了，鞭笞声和惨叫声一止，空气中顿时只剩静谧，唯有一盏烛火横在二人之间，火光不安地跃动着。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任长楹一愣。

　　是啊，一直在追寻的真相在此时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唯一知道真相的人现在也已经消失了，连陆止战都找不到他，自己又要到哪里去寻？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陆止战，八年来的执念如今变成了条件反射一般，让她说出来的话十分坚定：“那我就去西南边境，直到找到这位大皇子为止。”

　　只有他知晓她家人消失的全部真相，哪怕耗尽余生，她也不会放弃。

　　陆止战似乎猜到了这样的答案，他静默片刻，摇了摇头：“我的人还在找寻赵达的下落，比起你自己去边境大海捞针，或许还有另外一件事你可以去做。”

　　“什么事？”

　　“那日陆小七从宫中探查消息回来后，说那晚在宫中有人暗中相助。”

　　“他持一盏烛火在藏典阁中翻找消息，即使再微弱，也还是引起了巡逻守卫的怀疑，正当那些人要破门而入搜寻的时候，殿外却不知出现了什么人，将守卫引走了。”

　　陆止战的目光隔着浮动的烛火直直望过来，好似有了些炙热的温度：“本想将此事与锦城这边的消息一同告诉你，可谁知陆小五到了归去来，却被告知他们的老板已经几日前便出远门了。”

　　任长楹被他有些锋利的目光盯得垂下眼来，接着，近乎是本能般的反击道：“那你呢？”

　　陆止战被她问得一愣：“我？”

　　“我听说瑶琴的丈夫是个商人，她金盆洗手后突然再度复出，可是因为家里出了事，需要出来赚钱补贴家用？”

　　“你派人送来账本，说明瑶琴家中的事显然是少将军你的手笔，纵然是要打听当年在宫中发生了什么，可那终究也是我的事情，你动手的时候还不知道赵达在边境彻底消失的消息，可少将军还是大费周章，破坏瑶琴家中生意，又是为了什么？”

　　早在当初长楹被困黑市，从伍晋中的一句话推测出他礼部官员的身份时，陆止战便知道，他保下来的这位姑娘是个聪慧过人的，因此这次也没想着要隐瞒什么，只是低声道：“那瑶琴的相公的茶山生意本就手脚不干净……”

　　“少将军。”

　　这次任长楹没有直呼他大名，可郑重其事的语气还是让陆止战心口一跳。

　　“我是在问，我们家中的事情，到底是为何让你如此上心？”

　　这一次，长楹亲眼在陆止战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躲闪的神色。

　　他没有回答，只是撂下一句话赶客：“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和陆小五连夜就要回京，你们回去的路上小心点。”

　　“所以你就让他这么糊弄过去了？”

　　听完今晚二人夜谈的内容，回到客栈的金翎奇道：“还有他竟然要连夜离开，我以为他是为了你才来锦城的呢，也不护着你回去。”

　　“你是不是忘了，他其实出身一品武将世家，自己也是个三品官来的？”

　　任长楹无奈地叹一口气，“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是再想知道原因，也不可能和他翻了脸吧。”

　　“眼下赵达的计谋被我们窥见了一小部分，他自然要赶回去，防止那人在边境搞出更大的……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任长楹说着说着话，一抬头便看见金翎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己，那笑中掺着一丝了然和揶揄，看得她有些不自在起来。

　　“今天晚上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替他说话，小焕啊，是不是在你眼中，陆止战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很有道理的啊？”

　　“本来也是……”

　　听出金翎话中的调笑之意，长楹不由自主地耳根发热起来，她将蜡烛吹灭，盖上被子翻了个身：“睡觉，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匀书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将房屋租赁的手续整理好，准备去迎春大街上那家最有名的房屋租赁店铺结清尾款。

　　他家少将军身份特殊，特地叮嘱了他提前来租间房子，住了才几天便走了，偏那合同一签就是一个月，他一边心疼花出去的银子，一边在措辞看能不能让老板多给打个折。

　　那家租赁的店铺还没走到，便瞧见街边一家当铺门口围满了人，混乱中有人大叫着“死人了”，一边又有一个男人的哀嚎声。

　　跟陆止战风里来雨里去闯惯了，几乎是一种直觉驱使着匀书挤入了人堆中。

　　只见当铺门口的地上，一个女子倒在了血泊中，她身形瘦削容貌清丽，震惊的神色僵在她的脸上，身前插着一把江湖上常见的朴刀，似乎是被人从面前一刀穿心，震惊之余还来不及露出其他的表情，便永远的失去了生命。

　　周围群情激愤的民众叫嚷着要把这当铺老板绑去见官，但眼见着这当铺老板也被眼前这局面吓蒙了，他双腿发软地瘫倒在地上，一边哀嚎着“冤枉”二字。

　　匀书看这地上的女子不知为何觉得有点面熟，他心道一声不妙，推开众人，在一片叫嚷声中朗声问那老板道：“你说人不是你杀的，可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当铺老板看一眼这五官端正、一身正气的青年，似乎是找到了自己沉冤昭雪的希望，他清了清喊劈叉了的喉咙，断断续续道：“昨日……有两位女子，放了一个账本到我这，说今日会有一抱琴的女子来取……我看那二位娘子貌美，便答应了帮她们这个忙。”

　　“今日果有一抱琴的娘子来了……我一看，竟是在临江仙弹曲儿的瑶琴，她说出那账目内容，我便给了她……谁知……谁知……”

　　这当铺老板好似回忆起了什么可怖的事情，瞳孔不住地颤动：“谁知她走到门口，便窜出一彪形大汉，一句话不说，上来就给了她一刀！接着……那人把瑶琴手中的账本抢走，就……就往那边去了……”

　　当铺老板指着锦城城门口的方向，发了一会愣，方才回过神来：“小兄弟……来龙去脉我都交代清楚了，人真不是我杀的，你要替我……哎？”

　　那青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