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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卷·第十五篇 【戏文传情】 你戏文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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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风看去,皇帝赵括的身量并不高大,若是没有那身黄袍,看起来也就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小老头,和前面几位姿色各异的妃嫔们简直有着天上地下的差别。
但此时此刻,在座的众人却无一人敢轻视这位小老头,纷纷起身行礼,屏风后的众伶人们就更不用提了,何时见过这种场面,纷纷整装肃容,连大气也不敢出。
赵括落座后,先是对在座的文臣武将们进行了一番寒暄,任长楹注意到,席间并没有陆家人出席。
她纳罕地瞥了一眼陆止战。
陆止战竟再次看懂了她这一眼是为何,凑过来低声解释道:“我爹每年都告假不参与的——老头子自从被从战场上召回来,就一直在生气。”
任长楹想象了一下陆府中有个每日怒发冲冠的大将军的样子,颇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陆止战。
虽不解她这一眼是何意,但陆止战并不是太在乎,又凑近了点问:“你们是第几个出场?”
“最后一个。”
说话间,陛下和各位大臣的寒暄已经结束了,已有宫女开始传菜,第一支歌舞表演也已上场了。
这场家宴的表演有养在宫中的伶人,也有礼部从民间搜罗来的各种顶级乐者、舞者和戏班,每个戏班来到了宫中都是铆足了劲要好好表现,因此每个表演都十分精彩。
不过任长楹牢记今日进宫的目的,视线频频看向窗外,在屏风后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过了多久,那名礼部的官员前来催场,将戏班要表演的众人纷纷带到了殿外的戏台上,任长楹方才回了回神。
梆子响了三声,魏成洺婉转清越的声音流淌出来,见众人都按照戏本上的内容没出什么错漏,任长楹方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是御前表演,还是有些紧张的。
不知陆止战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动,片刻后,突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你戏文中的唱腔,和当年宋家班的唱腔有些不同。”
陆止战竟还看过宋家班的戏目?
任长楹略感意外的看他一眼,接着转念一想,当年宋家班大火的时候,也辗转许多勋贵人家去表演,连五六岁不怎么记事的小长楹也要被拽上台去表演,陆家当时战功赫赫,正得圣宠,陆止战看过宋家班的戏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沉默一瞬,垂下眼道:“宋家班的唱腔多重音,其实是我爹娘在互相传情。”
冷不丁吃了一嘴狗粮的陆止战:“……”
他一向擅长舞刀弄枪,对这些琴音戏文可谓是半窍都不通,想起十岁时看过的,那场模糊又历历在目的剧目,片刻后,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无语,又凑近了点问:“所以是如何传的?直接用戏子的念白吗?”
“自然不是那么简单。”
任长楹长长的睫羽垂下,似乎是回忆起了小时候父母相爱的幸福时光,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娘曾写下一篇名叫《墙头马上》的戏文,这篇戏文轰动京城,也吸引了我爹,二人因为这个结缘。”
“后来,他们创作戏本的时候,会在某些唱腔或者念白部分标上重音,分别对应着长生殿这个戏本中的章节、段落,和哪一个字。”
“他们经常将想要对对方说的话藏在唱腔中,只要将重音记下,往《墙头马上》这原文中一找,便可知对方要说的是什么。”
看着长楹渐渐垂落的嘴角,陆止战仿佛看到了她从宋家班的掌上明珠到孤女的这八年漫长时光,他心中一窒,嘴已经先于脑子说出了不解风情的话——“这倒是和军中传密报有异曲同工之处”。
刚刚要沉浸于幸福回忆中的任长楹:“……”
她抬头想要给陆止战一个白眼,可谁料二人在屏风后几番悄悄话,为了不惊动前殿贵客,声音越来越小,凑得也是越来越近,此时仅有约两寸的距离,略微一偏头,竟感觉陆止战的呼吸都在耳边了,眼神更是直直撞进了他沉潭一般漆黑深邃的眼睛里。
任长楹被这双眼睛看失了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来,直到这双眼中漾出了与平时不同的些许笑意,她方才回过神来,赶紧与陆止战拉开距离,感觉自己连耳尖都要红了。
若是任长楹此时还余有精力回过头去看一眼,就能看到身边人在旁若无事的外表下,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
正当她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这屏风后尴尬得快要凝固的空气时,台上演员连着三个后空翻,引得满堂喝彩,任长楹的注意力被前殿吸引,在屏风后观察了片刻,方才发现不知为何,明贵妃对这场戏似乎格外关注,叫好也总是第一个。
草原上难道没戏看么?
正当任长楹不解时,明贵妃接着的一句话倒是解答了她的疑惑。
“陛下,此戏班名叫‘归去来’,是雍儿听人推荐,从民间搜罗来的,听闻班主最擅编写各种故事,这出戏陛下看得可还满意?”
原来是替自己儿子撑场的。
赵括自然不能拂了这位强势贵妃的面子,但作为天子又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于是在高台上淡淡夸赞了一声,淹没在戏班乍响的乐器声中,任长楹听不真切。
只等这一阵乐器之声结束后,明贵妃貌似不经意地又淡淡道:“为了此戏班进宫献礼,雍儿可是忙前忙后,又查戏班出身,又加紧宫中布防,好在没出什么纰漏,陛下可要记得夸夸他。”
这便是在暗点当年宋家班进宫出事一事了。
任长楹唇边笑意全无,不由自主地想要上前将那层厚重的屏风撕开,看看在座人的神情,找出一些端倪来。
就在她的足尖险些要踢到屏风之时,身边突然伸出一只手臂一把将她捞了回来。
她回过神,看见一张同样严肃冷峻的脸。
冷静。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听见这句话,心头一震的不止屏风后的人,前殿也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伶人的唱腔在空旷高阔的大殿中回荡。
半晌后,赵括道:“雍儿有心了。”
大殿上坐在太子下首的一位皇子起身谢恩,身形高大,声音也瓮声瓮气。
就在众人都以为明贵妃这个替儿子讨赏的举动结束之时,却见她转向了赵括身旁的皇后,语带挑衅:“这出戏,皇后娘娘觉得如何?”
任长楹不解其意,却只觉得座下又是一阵静默,半晌,方才听皇后幽幽地道:“戏是好戏,可本宫觉得略吵了些。”
“那看来是皇后娘娘平日里不常看戏了……难怪。”
短短“难怪”两个字,却有着十成十的意有所指,就连任长楹这种八年独居郊外,不擅与人打交道的人,都听得出明贵妃话中的讥讽意味。
她在屏风后听得一头雾水:这两位娘娘莫不是有仇?可先前那么多表演,都不见二人呛一句声,为何偏偏是这出戏?
思及此,她又不由自主地向陆止战靠近了些,向他求助似的瞥了一眼。
陆止战不知为何被这一眼看得心情大好,于是尽职尽责的承担起了“宫中百事通”的角色,解释道:“当年宋家班……是太子向礼部推荐的。”
难怪。
长楹心下恍然,又回想起金翎对她说过的话,脑海中灵光一闪,将一切都串了起来——
“当年陛下立太子时立嫡不立长,听说吴昭仪母子有很大的意见,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与太子争权,只是太子为人宽厚,擅理朝政,因此赵达一直寻不到他的错处。”
所以赵达暗害宋家班,就是为了将太子拉下水?
不对。
既如此,陛下对太子起疑,这位大皇子不正好应当继续留在京中发力,和太子争权,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南疆做什么?
应该不是如此简单。
正当她反复思考这几位皇子的恩怨情仇之时,忽然听身旁那人低声问了一句:“太子引荐宋家班入宫,你不怨他?”
任长楹本就思绪纷杂,又怨陆止战不将太子引荐宋家班入宫这件事告诉她,害得她被如此简单的情况蒙在鼓里,死活也想不明白缘由,因此没好气道:“不管谁引荐的谁害的,总归我家人都是权利斗争的祭品罢了。”
身边人顿时沉默下来。
半晌后任长楹心绪平复下来,方才觉得自己刚刚的话说重了,伤天害理的事是赵达做的,和这位太子似乎没什么关系,但此时身边人已经沉默下来,她便也没有在这人面前辩白的必要。
毕竟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比自己要清楚得多。
但不知为何,陆止战就此就沉默下来,一直到戏演完了,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整个献礼的过程再没出任何波澜,散场后,陆止战乍一现身,便不知是被芸妃娘娘还是太子叫走了,只派了陆小五将归去来众人护送回去。
任长楹觉得他最后的那阵沉默来的蹊跷,可比起陆止战的情绪,她更关心陆小七在宫中探查的结果,因此上了马车,赶回了归去来。
接下来一连几日,陆止战不知在忙些什么,毫无音讯,只派陆小七传了一封信来,上面写着当年进宫献礼的戏班名单。
陆小七放下信,学着他家少将军,公事公办道:“年头有些久远,这些戏班都已经解散或者不在京中了,查出来还要些时候,请姑娘稍安勿躁,少将军若是有了线索,再来告诉您。”
这是又觉得危险,让她不要掺和的意思了。
任长楹独自一个人,靠陆止战每月送来的补贴,孤零零的生活了八年,如今略微能够自立一些,实在是不愿再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于是拿着那份名单去了飞羽阁,找到了正在店里忙得上蹿下跳的金翎。
“这位仙子,快动动你的关系,替我查查名单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