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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妒 ...

  •   自打那晚认亲饮酒后,东方不败便常借着“打扫”的名义,让杨莲亭到正屋来。有时是晨起让他擦拭博古架上的玉器,有时是午后叫他进来研墨,东方不败看书时,总爱让他在旁磨墨,墨锭在砚台里顺时针打转,沙沙声混着熏香,倒成了屋内常有的背景音。
      杨莲亭起初还拘谨得很,磨墨时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动静大了惹东方不败不快。可日子久了,见东方不败从不对他摆副教主的架子,有时还会主动问起黑木崖外的事,他也渐渐放开了些。
      一次研墨时,东方不败忽然开口,“你以前在醉仙楼,常听客人说江湖事?”杨莲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点头,顺着话头说起醉仙楼里的趣闻,有侠客为争一壶好酒大打出手,有书生为博舞姬一笑掷千金,连街口卖糖人的老汉有个会武功的儿子,他都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东方不败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书卷,却没怎么看,只静静听着。杨莲亭讲得兴起,连手脚都跟着比划,脸上满是鲜活的笑意,再没了往日的局促。看着他这副模样,东方不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这少年身上的烟火气比书卷里的文字更让人心安。
      有时杨莲亭还会带些自己攒钱买的糖糕来,虽不是什么名贵点心,却甜得纯粹。东方不败也不嫌弃,会拿起一块慢慢吃,听杨莲亭说杂役房里的小事,说姜二又被管事刁难,说兰心偷偷帮他留了热饭。
      日子一天天过,杨莲亭在东方不败面前越来越自在,甚至敢偶尔说句玩笑话。东方不败对他这变化十分满意,心里清楚,他和杨莲亭之间的距离,正一点点拉近。
      黑木崖的梅花开得正盛,花瓣落满东方不败院子的青石板路,连风里都裹着冷香。东方不败倚在窗边,指尖捏着枚刚摘下的梅花瓣,目光没落在院中扫地的杨莲亭身上,而是飘向了远处乐舞坊的方向,朱红楼阁隐约可见,檐角的铜铃偶尔传来细碎声响,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这几日,他总见杨莲亭往返于乐舞坊。起初只当是杂役间的寻常往来,可昨日午后,他站在回廊上,竟看见杨莲亭从乐舞坊出来,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是刚买的桂花糕。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春溪送杨莲亭到门口时,亲手替他理了理褶皱的衣襟,杨莲亭笑得眉眼弯弯,连耳根都红了,那副憨直又欢喜的模样,是他从未在自己面前展现过的。
      “副教主,茶凉了,要不要再换一壶?”兰心端着空茶杯进来,见东方不败盯着窗外出神,轻声问道。
      东方不败回过神,将手中的梅瓣捏碎,指尖沾了点淡红的汁液,语气听不出情绪,“不必了。杨莲亭呢?”
      “杨大哥刚说乐舞坊的春溪姑娘找他,去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兰心如实回答,没察觉东方不败眼底瞬间掠过的冷意。
      东方不败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闪过方才的画面,春溪含笑理衣的手,杨莲亭泛红的耳根,还有两人站在乐舞坊门口低声说笑的模样。他心里闷得发慌,连指尖都有些发凉。
      他想起这些日子的相处:杨莲亭会陪他研墨到深夜,会把攒钱买的糖糕分他一半,会絮絮叨叨讲醉仙楼的趣事,可从未对他露出过那样鲜活的、带着羞涩的笑。他以为自己和杨莲亭的距离早已拉近,却没想到,一个春溪的出现,就轻易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杨莲亭的脚步声,还带着轻快的哼唧声。东方不败抬眼望去,只见杨莲亭揣着个东西,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衣襟上别着朵刚摘的粉白海棠花,定是春溪送的。
      “副教主,你在看书呢?”杨莲亭走到窗边,没察觉东方不败的异样,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个香囊,“你看,这是春溪姑娘绣的,她说这图案能驱邪,给我带的。”
      香囊是淡绿色的,绣着两只缠枝莲,针脚细密,透着姑娘家的巧思。杨莲亭拿着香囊,眼里满是欢喜,丝毫没注意到东方不败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指尖攥着书页,指节都泛了白。
      “嗯。”东方不败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香囊上,神色淡淡,“她倒有心。”
      杨莲亭没听出不对劲,还笑着说,“春溪姑娘人可好了,之前我被管事刁难,还是她帮我求情的。她绣活也好,乐舞坊的姑娘们都夸她……”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春溪的好,眉眼间的笑意越来越浓。
      东方不败听着,心里的烦闷越来越重,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他忽然想起童年时,杨莲亭也是这样,会追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邻居家的小伙伴多有趣,说街口的糖人多好吃。那时他只觉得少年憨直可爱,可如今,这份“叽叽喳喳”落在别人身上,却让他莫名生出一股怒火。
      “够了!”东方不败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打断了杨莲亭的话。
      杨莲亭吓了一跳,手里的香囊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东方不败骤然变冷的脸色,心里发慌:“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东方不败没回答,只是起身走到杨莲亭面前,目光落在他衣襟上的海棠花上,眼底的冷意更浓,“这花,是谁送的?”
      “春溪姑娘送的,她说这花好看,让我别在衣襟上……”杨莲亭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能感觉到东方不败身上的气场变得凌厉,像要把人冻住。
      东方不败抬手,指尖捏住那朵海棠花,轻轻一扯,花瓣便散落一地。他看着杨莲亭震惊的眼神,语气平淡,“以后,少去乐舞坊。你的差事在我这院子里,不是去跟人闲聊逗趣的。”
      杨莲亭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花瓣,心里又委屈又不解,“我……我只是跟春溪姑娘说几句话,没耽误差事啊。”他不明白,平日里温和的副教主,怎么会突然因为一朵花、一次拜访发这么大的火。
      东方不败看着他委屈的模样,心里的怒意稍减,却又生出几分烦躁。他知道自己不该对杨莲亭发脾气,可一想到杨莲亭和春溪亲近的模样,就控制不住地心烦。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语气缓和了些:“我说的话,你照做便是。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去乐舞坊。”
      说完,他转身回到软榻边,拿起书,不再看杨莲亭。
      杨莲亭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香囊,心里又慌又乱。他不明白东方不败为何突然如此,可看着对方冷硬的背影,也不再反驳,只能默默捡起地上的花瓣,转身退出了正屋。
      屋内,东方不败听到杨莲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放下手中的书。他走到窗边,看着杨莲亭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的烦躁却没散去,反而更浓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杨莲亭的在意,早已超过了“故人之弟”的界限。这份在意里,有重逢的欢喜,有对少年憨直的偏爱,还有一种连自己都没看清的独占的欲望。他不允许杨莲亭把这份鲜活纯粹的笑意,分给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窗外的梅花又落了几片,冷香裹着风飘进来,却没让东方不败的心情好转。他知道自己这颗因杨莲亭而软下来的心,已经生出了妒意,早已分不清是为了什么,只知道他要把杨莲亭留在自己身边,留在这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属于他的院子里。
      第二日清晨,杨莲亭像往常一样来打扫院子,却没再提去乐舞坊的事,只是低着头,闷声干活,偶尔抬头看向正屋的方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兰心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屋内始终没出来的东方不败,心里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也没敢多问,只悄悄把热好的粥递给杨莲亭,“杨大哥,趁热喝吧,副教主特意让厨房给你留的。”
      杨莲亭接过粥,心里暖了些,却还是没敢去见东方不败。他不知道,屋内的东方不败正透过窗缝看着他,眼底的冷意早已散去,只剩下复杂的情绪,有对昨日发脾气的懊悔,有对杨莲亭的在意,还有那份越来越清晰的,连自己都无法否认的占有欲。
      几日后的清晨,黑木崖上的雾气还未散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打破了往日的宁静。杨莲亭正和姜二拿着扫帚扫落叶,红梅花瓣混着枯枝散落在地上,两人刚把落叶归拢成堆,就见一队马车停在了院门口,为首的竟是教里掌管教务的刘长老。
      刘长老穿着一身紫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快步走到院门前,对着正屋方向拱手:“副教主,属下将江南、塞北挑来的美人送来给您解忧,特请您过目。”
      话音刚落,几个侍女便上前掀开马车帘子。杨莲亭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第一辆马车上走下两名女子:一人穿月白襦裙,眉眼清丽婉约,手里捏着把团扇,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另一人穿绯红罗裙,明艳动人,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俏,身段婀娜得像风中的柳枝。紧接着,又有四名女子从其他马车上下来,或温婉、或灵动、或娇媚,个个容貌出众,衣着华贵,饶是杨莲亭在醉仙楼、乐舞坊见惯了美人,也看得愣了神,手里的扫帚都停在了半空。
      “我的娘哎,这模样、这身段,要是能娶回家一个,这辈子都值了!”姜二咂着嘴,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惊叹,话没说完就被杨莲亭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可别胡说!”杨莲亭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这是给副教主的人,你也敢乱琢磨?不想活了?”他虽也觉得这些女子容貌出众,却没敢多瞧,只赶紧低下头,继续扫地上的落叶。
      正说着,屋内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东方不败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红衣,晨光落在衣料上,映出暗纹里的金线,更显风姿卓绝。乌发用玉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冷艳压过了院外所有女子的光彩。
      他缓步走到院门口,目光淡淡扫过那六位美人,既没有惊艳,也没有波澜,嘴角只噙着抹疏离的笑:“刘长老费心了,倒是让你跑了不少路。”
      “为副教主效力,是属下的本分!”刘长老笑得更欢了,赶紧转头对那六位女子道,“还不快见过副教主?往后可要好好伺候副教主,莫要辜负了老夫的心意。”
      六位女子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柔得像浸了蜜:“见过副教主。”其中那穿绯红罗裙的女子,抬头时偷偷瞟了东方不败一眼,见他容貌比女子还要俊美,眼尾不自觉地泛红,语气里多了几分羞怯。她们都是各地挑选出的绝色,本以为能得副教主青睐,此刻见东方不败风姿无双,个个都动了心,连行礼的姿势都格外轻柔,盼着能被他多看一眼。
      东方不败看着她们,笑意依旧没达眼底,只淡淡抬手,“兰心,带她们下去安置吧,给她们收拾出西跨院的房间。”
      “是。”兰心从屋里走出来,对着六位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各位姑娘随我来。”
      六位女子虽没得到东方不败更多的关注,却也不敢怠慢,纷纷起身跟着兰心往院内走。路过杨莲亭身边时,那穿月白襦裙的女子还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粗布短褂,模样憨直,眼里闪过一丝轻视,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杨莲亭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直到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悄悄松了口气。姜二凑过来,小声道:“你说副教主会选哪个?这么多美人,换做是我,都挑花眼了。”
      杨莲亭没接话,只是抬头望向东方不败的方向,刘长老还在跟东方不败说着话,嘴里无非是“这些女子各有擅长,有的会弹琴,有的会跳舞,定能让副教主舒心”之类的奉承话。东方不败偶尔点头,脸上始终挂着那副疏离的笑意,既不热情,也不冷淡,仿佛眼前的绝色美人,不过是些寻常的贡品,入不了他的眼。
      直到刘长老告退离开,东方不败才转身回屋。路过杨莲亭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杨莲亭手里的扫帚上,又扫过他泛红的耳根,语气听不出情绪:“扫个落叶,也要走神?”
      杨莲亭心里一紧,赶紧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继续扫地:“没……没有,我这就扫完。”他能感觉到东方不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没敢抬头,只觉得方才看那些美人的举动,像是被抓了现行,脸颊都有些发烫。
      东方不败没再多说,便转身进了屋。屋内的熏香顺着门缝飘出来,混着院外的梅香,却让杨莲亭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姜二看着东方不败的背影,又看看杨莲亭紧绷的侧脸,小声嘀咕,“你说副教主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这么多美人摆在面前,怎么一点都不动心?”
      杨莲亭摇摇头,没说话。他想起东方不败平日里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些刻意挑选的美人,或许真的入不了那位副教主的眼,可他又说不准东方不败到底想要什么。
      接下来几日,东方不败的院子里倒是比往常热闹了不少。西跨院的美人时常被唤到正屋附近,有时是陪着东方不败在池边赏花,有时是围坐在廊下弹琴唱曲,娇俏的笑语声隔着回廊传过来,清晰得能落在每个角落。
      杨莲亭每日照旧挑水、扫地、打理红梅,可耳朵却总忍不住往热闹的方向凑。这天他提着水桶从池边经过,恰好看见东方不败坐在石凳上,身侧的红衣美人正剥了颗晶莹的葡萄,递到他唇边。东方不败微微侧头,指尖不经意间碰到美人的手,那美人顿时红了脸,赶紧低下头,耳尖都透着羞怯。
      杨莲亭心里莫名一堵,提着水桶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桶沿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可方才那一幕却像印在了脑子里,东方不败从容接下葡萄的模样,美人娇羞低头的姿态,还有空气中飘来的、甜得发腻的脂粉香,都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看啥呢?水桶都要歪了,赶紧干活!”姜二从身后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池边,眼里满是羡慕,“副教主这日子才叫神仙日子呢!这么多美人围着,换谁不迷糊?”
      杨莲亭“嗯”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些。耳朵还是忍不住往池边凑,听着美人娇柔的说话声、弹琴声,还有东方不败偶尔回应的,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浸了水的棉花,越来越沉。
      他想起前几日去乐舞坊,春溪说想要支银簪,他摸了摸怀里攒了许久的碎银子,只敢含糊应着,那点钱,连簪子的零头都不够。可东方不败呢?他动动手指,就能让绝色美人围着他笑,就能轻易拥有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这种天差地别的对比让杨莲亭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些美人初来乍到时,虽听闻东方不败威名赫赫,心里多少带着怯意,可真见了他本人,都忍不住失了神。
      他生得本就极美,红袍加身时,眉眼间那股艳色几乎要溢出来,偏偏又带着拒人千里的冷傲,两种气质揉在一起,竟生出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白日里,她们陪着他在院中散步,看他挥毫泼墨。有个江南来的美人擅舞,特意换上轻盈的舞衣,想在他面前一展风采,舞到动情处,眼波盈盈地望向他,盼着能得句夸赞。
      东方不败却只淡淡瞥了一眼,指尖捻着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步伐乱了。”
      那美人脸上的笑僵住,红着眼圈退到一旁,心里却更念着他这份清冷里的惊艳。
      夜里设宴,有塞北来的女子性子爽朗,端着酒杯上前,想与他共饮一杯,话没说两句,就被他眼底的寒意冻住,手一抖,酒都洒在了衣襟上。
      可即便如此,她们还是忍不住围着他转。有的偷偷将绣好的荷包塞到他书案下,有的在他练剑时,远远地捧着茶等在一旁,哪怕连句正经话都搭不上,只要能多看他一眼,心里就像揣了蜜糖。
      杨莲亭在廊下扫地,见得多了,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他瞧着那些美人看东方不败的眼神,炽热得像要烧起来,跟自己看春溪时也差不离,只是这份痴缠,落在东方不败身上,总显得有些不自量力。
      傍晚时分,东方不败派人来叫杨莲亭去正屋研墨。他推门进去时,先闻到的就是浓得有些呛人的脂粉香,一个穿绿裙的美人正站在软榻边,给靠坐着的东方不败捶背,动作轻柔,眼里满是讨好。东方不败手里拿着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神色淡淡的,像是对美人的殷勤毫不在意。
      “过来研墨。”东方不败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杨莲亭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到桌前,拿起墨锭在砚台里打转。墨汁慢慢晕开,沙沙的摩擦声在满是脂粉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不敢抬头,眼角的余光却总能瞥见软榻边的两人,美人的手轻轻落在东方不败的肩头,东方不败偶尔会微微调整姿势,两人的距离近得让他心里怪怪的。
      研墨的手不知何时开始不稳,墨锭在砚台边缘磕了一下,溅出几滴墨汁落在桌上。杨莲亭心里一慌,赶紧用布巾去擦,却越擦越乱。他能感觉到,心里的嫉妒已经快压不住了,是对东方不败轻易拥有一切的羡慕,是对自己渺小卑微的不甘。
      他知道自己这想法荒唐又可笑。东方不败是高高在上的副教主,他是卑贱的杂役,两人本就隔着云泥之别。东方不败身边有多少美人,根本轮不到他来置喙。可看着软榻上被美人簇拥的东方不败,再想想自己连给春溪买支簪子都要攒钱的窘迫,再想想之前东方不败对自己的温和、对自己的特殊,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硌着,又酸又闷,很不舒服。
      “墨研好了?”东方不败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杨莲亭赶紧抬头,才发现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得够浓了,他慌忙应道:“好……好了。”
      东方不败放下书卷,让那绿裙美人退下,屋里的脂粉香渐渐淡了些。他看着杨莲亭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别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却没点破,只淡淡道:“出去吧,明日早些来打扫。”
      “是。”杨莲亭如蒙大赦,赶紧放下墨锭,转身退出了正屋。
      月初领月钱的日子一到,杨莲亭攥着沉甸甸的钱袋,指腹摩挲着袋里的碎银,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除了翻倍的月钱,袋底还多了锭二两重的银子,兰心说是副教主额外赏的,说他这段时间做事勤快。
      “走,姜二,咱们下崖逛街去!”杨莲亭拍了拍姜二的肩膀,心里早有了打算。两人顺着山道往下走,黑木崖下的镇子虽不大,却也热闹,酒肆、茶馆、首饰铺一应俱全。杨莲亭径直走到一家首饰铺前,盯着柜台里的银簪看了许久,最终咬牙挑了支錾着缠枝莲纹的银簪,这支簪子要一两五钱银子,对他来说算得上“价值不菲”,却是他专门想送给春溪的。
      握着包好的银簪,杨莲亭心里又紧张又期待,连逛集市的心思都没了,催着姜二早点回崖。快到副教主院时,他忽然停住脚步,拉着姜二小声说:“你先回去吧,我……我还有点事要办,晚点再回。”
      姜二看着他神秘的样子,瞬间明白了什么,挤了挤眼睛,“行,你去吧,我帮你瞒着点兰心。”
      杨莲亭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攥紧手里的银簪,绕着小路悄悄摸到乐舞坊后门。他轻叩门板,按之前和春溪约定的节奏敲了三下,又轻呼一声:“春溪姑娘。”
      门很快从里面拉开,春溪穿着件浅粉襦裙,看见杨莲亭,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拉着他躲到门后,“你怎么来了?副教主不是不让你……”
      “我领了月钱,还得了赏,特意给你买了样东西。”杨莲亭打断她的话,从怀里掏出首饰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银簪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缠枝莲纹精致又好看。他递到春溪面前,耳朵有些发烫:“我看你之前说想要支银簪,就……就给你买了。”
      春溪看着那支银簪,眼睛瞬间红了,伸手接过时指尖都在颤。她轻轻抚摸着簪子上的花纹,抬头看向杨莲亭,脸上满是欢喜,又带着点羞涩,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你,莲亭哥。”
      不等杨莲亭反应过来,春溪就红着脸攥着银簪跑回了乐舞坊,只留下一道粉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杨莲亭愣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被亲吻的脸颊,那里仿佛还留着春溪的温度。他傻笑着站了许久,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得发晕,方才春溪的笑容、泛红的脸颊、柔软的吻,一幕幕在脑子里打转,让他连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回走,满脑子都是春溪收到银簪时的模样,竟完全忘了东方不败之前特意叮嘱的“不许再去乐舞坊”的话,更没察觉,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一抹红衣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
      东方不败本是听闻杨莲亭下崖,特意站在廊下等他,想问问他是否买了喜欢的糖糕。却没想到,竟看见杨莲亭绕去乐舞坊,还亲眼目睹了春溪亲他脸颊的一幕,那支银簪的光泽、杨莲亭傻愣的笑容、春溪羞涩的背影,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之前特意赏杨莲亭银子,是想让他多留在院里,少去外面晃荡;他刻意安排美人在身边转悠,是想看看杨莲亭是否会在意。可到头来,这家伙不仅忘了他的叮嘱,还拿着他赏的银子去给别的姑娘买簪子,去换别人的亲吻。
      东方不败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杨莲亭哼着小曲走远的背影,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怒意和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他以为自己已经将杨莲亭拉到了身边,却没想到这家伙的心依旧能轻易飘向别处,飘向那个叫春溪的姑娘。
      夜里的象姑馆依旧热闹,朱红的灯笼挂满廊下,映得门窗都泛着暖靡的光。丝竹声混着客人的调笑从窗缝里钻出来,裹着脂粉香与酒香,织成一股甜腻的靡靡之音,飘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东方不败坐在二楼雅间,指尖捻着颗通透的白玉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那些身姿窈窕的美少年,有的穿着水绿长衫,眉眼含情地给客人斟酒;有的梳着双环髻,故作娇羞地躲着客人的触碰,肌肤白皙,容貌精致,确是难得的好样貌。
      可他看着看着,心里却空落落的。眼前的景象怎么也入不了心。
      曾几何时,他十八岁那年,还跟着教里的长老来过这类地方。那时的他刚在教里崭露头角,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锐劲,坐在雅间里看楼下少年与客人调笑,听着那些缠绵的私语,才第一次知道,男子与男子之间,也能有这般缱绻的情爱。那时他只觉新奇,并未排斥,在他眼里,世间情爱本就不拘泥于男女,合心意便好。
      可如今,眼前这些精心打扮的少年,笑靥再甜,眼波再媚,甚至有几个悄悄抬眼往雅间望来,带着怯怯的讨好,也勾不起他半分兴致。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的全是杨莲亭那小子的模样,送酒时紧张得打翻杯子,手忙脚乱擦桌子的傻样;被他突然出声吓到跳起来,嘴角咧开露出颗小虎牙的憨样;还有那日在院里说起春溪,眼里闪着光、藏都藏不住的欢喜模样。
      “啧。”东方不败烦躁地松了松领口,红衣的领口滑开些,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他将手里的玉扣重重扔在桌上,玉扣撞在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雅间的沉寂。
      东方不败一直以来都活在仇恨里,幼时家破人亡的恨,入教后步步为营的狠,心里只有变强、只有复仇,根本无暇顾忌什么男女之情。后来地位高了,身边从不缺倾慕者,美人如过江之鲫,有的温柔婉约,有的明艳张扬,个个都想讨他欢心。他似乎也天生懂得如何应对这些情愫,几句温和的话,一个浅淡的笑,就能让美人倾心,这种“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人心”的感觉,曾让他觉得很有成就感,也愿意偶尔与美人们周旋。
      他了解女人的心思,知道她们喜欢什么、在意什么,甚至能轻易拿捏住她们的情绪。可等到美人真的倾心于他,他却又没了兴致,房事于他而言,更像例行公事,哪怕试过各式各样的花样,也只觉得身体的空虚被填满片刻,心里的那块地方,始终是空的,没有半分激情,也没有半分暖意。
      他想起前些日子教里进贡来的六位美人,个个千娇百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他连碰都懒得碰,只让她们住在西跨院,偶尔叫出来解解闷,心思却从未放在她们身上。那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厌烦了女色,才对这些美人提不起兴趣。可如今来了这象姑馆,见了这些合“男风”喜好的少年,才猛然惊觉不是男女的问题。
      满脑子都是杨莲亭。
      这个认知像道惊雷,猛然间在他心里炸响。随即更浓的烦躁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自从纳了那些美人,院里人多眼杂,连他想叫杨莲亭进来研墨,都得特意支开旁人,更别说像从前那样,两人安安静静待着,听杨莲亭絮絮叨叨讲些琐事。
      更让他窝火的是,那小子似乎也在刻意躲着他,见了面总是低着头,匆匆行个礼就快步走开,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给他留的热饭,有时放凉了都没见人来拿;甚至有两次,他故意在院里练剑,想等杨莲亭过来搭话,可那小子只远远看了一眼,就提着水桶躲进了杂役房。
      “副教主,要不要叫个兔爷儿上来伺候?”门外传来龟奴谄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东方不败皱了皱眉,语气不耐:“不必。”
      龟奴不敢多言,连忙应着退了下去。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楼下的丝竹声断断续续飘进来。东方不败端起桌上的酒,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里的乱。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杨莲亭的脸,那日在乐舞坊后门,杨莲亭攥着银簪,眼里满是期待的模样;还有春溪亲他脸颊时,他傻愣愣站着,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模样。
      嫉妒像藤蔓般再次缠上心头,比上次更甚。他忽然明白,自己对杨莲亭的在意,早已不是“故人之弟”的情谊,也不是单纯的“独占欲”,他想让杨莲亭眼里的欢喜只属于自己,想让杨莲亭只对着自己笑,想让杨莲亭像依赖童年的“小哥哥”那样,依赖现在的他。甚至,他想把杨莲亭拉得更近,近到能让他触碰到,近到能让杨莲亭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随即又被烦躁覆盖。他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心思,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更不知道该如何让杨莲亭明白,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被这股莫名的情绪逼疯。
      夜渐深,象姑馆的热闹还在继续,可东方不败却没了停留的心思。他起身拿起披风,大步走出雅间,脚步匆匆,连身后龟奴的招呼都没理会。
      离了雅间,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十八岁那年打开的新世界大门,让他明白情爱无分性别,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愣头青般的杂役牵肠挂肚。
      那小子傻气,鲁莽,浑身都是市井气,哪点比得上身边这些精致的美人、俊俏的少年?
      可偏偏,就是他笑起来露出的那口小虎牙,紧张时攥着衣角手足无措的样子,甚至是送错东西时慌慌张张道歉的模样,都像用刀刻在了脑子里,白天挥之不去,夜里还会钻进梦里。
      回到院子时,已是深夜,廊下的灯笼大多灭了,只有几盏还亮着,在夜里投下昏黄的光。他刚拐过回廊,就远远看见杨莲亭正提着一盏小灯笼,往偏房的方向走。灯笼的光晕在他身上晃悠,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单薄。
      东方不败下意识躲进暗处,看着那道身影慢慢往前走,杨莲亭似乎有些累,脚步放得很轻,偶尔还会抬手揉一揉眼睛,模样憨直又可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偏房的门后,灯笼的光也随之熄灭,他才从暗处走出来,转身回了正屋。
      屋内还留着白日里美人熏过的香,甜得发腻,闻着就让人心烦。东方不败走到桌边,看着桌上那只精致的青铜香炉,眼底的怒意骤然翻涌,抬手就将香炉扫落在地,“哐当”一声,香炉摔得粉碎,香灰撒了一地。
      可这还不够,他看着屋角那盏鎏金琉璃灯,想起杨莲亭躲着他的模样,想起春溪亲他脸颊时的场景,胸口的火气越来越旺,抬手又将琉璃灯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灯油溅在地上,很快便被夜风卷得凉透。
      东方不败站在满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红衣下的指节攥得发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不明白,他给了杨莲亭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让他脱离杂役的苦差事,近身伺候自己;他放下副教主的身段,与他称兄道弟,听他讲那些无关紧要的市井琐事;他甚至因为他,刻意疏远了那些美人,可为何那小子还是躲他躲得像避瘟神?
      如今院里多了些美人,更是连照面都难了,明明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却像隔了千山万水,他想见一面,都得借着“研墨”“打扫”的名义,还要看杨莲亭愿不愿意来。
      “杨莲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不甘,“你到底在怕什么?”
      “副教主……”门外的侍女听见屋内的碎裂声,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扫帚,头埋得几乎贴到地上,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东方不败身上瞟。方才屋内那股骤然爆发的戾气,比他往日处置叛徒时还要可怖,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东方不败没看她,只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指尖还残留着扫落琉璃灯时的凉意,声音沙哑得有些异常,“都下去,这里不用你们收拾。”
      侍女们哪敢多言,慌忙应着“是”,转身退了出去,连门都没敢关严,只留了道缝隙,生怕再触怒这位情绪不定的副教主。
      接下来几日,院里的下人们都在悄悄议论,说副教主的脾气变得越发阴晴不定。有时他坐在软榻上看棋谱,指尖刚碰到棋子,不知想起什么,抬手就把棋盘掀了,黑白棋子撒了一地;有时他站在池边,对着水里的锦鲤能看半个时辰,眼神发直,谁也不敢上前打扰,连兰心送茶都得轻手轻脚,生怕惹祸上身。
      杨莲亭和姜二自然也察觉了。
      这天清晨,两人在院里扫落叶,姜二偷偷凑到杨莲亭身边,缩着脖子,声音压得极低:“你觉不觉得副教主这几日不对劲?看咱们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似的。”他想起早上的事,还心有余悸,“方才我就多扫了几片落在石凳下的叶子,他远远瞪了我一眼,我后背都凉透了!”
      杨莲亭手里的扫帚顿了顿,心里也直打鼓。他比姜二更清楚东方不败的异常,这几日,他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时是在扫地时,有时是在挑水时,那眼神里藏着烦躁和不耐,还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让他越发不敢靠近,连迎面撞见都要绕着走。
      更让他心慌的是那日。他奉命去正屋送刚做好的桂花糕,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内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器被摔碎的声音。他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托盘扔在地上,犹豫了半天,才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撒着碎瓷片和糕点碎屑,东方不败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红衣垂落,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副……副教主,点心来了。”杨莲亭把托盘轻轻放在完好的矮桌上,不敢多看,转身就想走。
      “站住。”东方不败的声音忽然传来,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杨莲亭的脚步瞬间僵住,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砰砰直跳,连指尖都开始发麻。他站在原地,不敢回头,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飞速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东方不败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戾气还未完全散去,黑沉沉的,深处又藏着一丝茫然,像迷路的人。他看着杨莲亭紧绷的背影,张了张嘴,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你就这么不想见我?”“春溪到底有什么好?”“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翻来覆去,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冰冷又生硬的:“没事了,下去吧。”
      杨莲亭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正屋,关门时手都在抖。他靠在门外的廊柱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恐慌,他不明白,东方不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前几日还能平和地跟他说话,如今却像个随时会爆发的火药桶。
      屋内,看着杨莲亭仓皇逃离的背影,东方不败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节瞬间泛红,传来一阵刺痛。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那小子明白自己的心思?才能让他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跑到自己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答案,他想不出来,胸口的火却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吞噬。
      夜色再次降临,东方不败立在廊下,目光投向乐舞坊的方向,眼底渐渐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他太清楚自己这副皮囊的威力,也太清楚如何拿捏人心——那些美人、少年尚且为他痴迷,甘愿为他做任何事,更何况春溪那样,只见过市井小情、从未接触过真正权势与绝色的女子?
      或许,想让杨莲亭彻底留在自己身边,得先断了他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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