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投喂 七 ...

  •   七月来了。

      校园像一口被撤去柴火的锅,沸腾了一个学期的气泡渐渐平息下去。绝大多数专业已经放假,宿舍楼空了大半,食堂只开放了其中一个窗口。

      莫亦馨趴在凝碧湖东岸一棵老樟树的横枝上,感觉自己正在融化。

      太热了。

      这身羽毛在冬天是恩赐,在雨天是铠甲,但在七月的午后,它是一床不肯掀开的棉被。她能感觉到热量透过层层羽片渗透进来,储存在绒毛之间。

      她试过张开翅膀散热,试过把喙张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试过跳到水里泡着。但泡完上来,湿漉漉的羽毛在太阳底下一烤,反而更热了。

      最后她放弃了所有努力,就那么趴在树枝上,翅膀松散开,脖子软塌塌地垂着,两只爪子松松地扣着树皮。她现在不是瓜子,不是保龄球,是一滩夜鹭。

      所幸,她是晚上捕鱼的。

      这是她最近总结出来的经验:夏天的鱼和人一样怕热。白天太阳暴晒,水面温度升高,鱼都躲到深水区或阴影底下,懒得动弹。但太阳一落山,水温降下来,憋了一天的鱼会争先恐后地浮到水面觅食,那才是夜鹭捕食的黄金时段。

      她白天就趴着,等天黑。

      而且她发现,凝碧湖最近好像变干净了。以前靠近岸边的地方总有一层油腻腻的浮垢,但这几天,湖面清澈了许多,偶尔能看到水底的碎石和水草在波纹中摇晃。

      鱼也多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水质变好了,还是因为放假后人少了,鱼儿们敢露头了。

      她在白天积蓄精力,等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然后开始工作。捕鱼,吃饱,回到巢里睡觉,醒来又是一个黄昏。

      她觉得没什么问题,人饿了要吃饭,夜鹭饿了也要吃鱼,这道理和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天经地义。

      某一天,她已经不太记得是星期几了,日期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她正趴在那根横枝上,从一滩鹭慢慢恢复成保龄球状,准备开始今晚的捕猎。翅膀微微张开,脖子伸直,她正在评估湖面的情况,判断鱼群可能的位置。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脖子一缩,翅膀收紧,身体立刻从保龄球变回了瓜子,把自己缩成最小,最不起眼的形状,与环境融为一体。

      脚步声沿着环湖路的方向过来了,不急不缓,只有一个人。

      莫亦馨用一只眼睛透过树叶的缝隙看过去,一个女生,蓝色T恤,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把粉色的太阳伞。她没有打伞,只是把它握在手里,伞尖点着地面,随着步伐一磕一磕的。

      汪见素?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候她不应该回家了吗?莫亦馨记得她说过,暑假要回去陪爸妈,还要去旅游,去海边。

      她从没说过自己要考研,她觉得把三年时光锁在书斋太可惜了,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山,看看海,和五湖四海的人交朋友。

      莫亦馨当时不置可否,因为她就是那个想在书斋里多锁几年的人。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考研,会读博,会一辈子待在校园里,和书本打交道。她喜欢那种生活,喜欢图书馆的安静,书架之间狭窄的过道,翻开书本后散发的陈年旧香。

      只可惜这计划还没开始就夭折了,频繁的头疼,失眠,慢性炎症,一桩一桩找上她,让她不得不去医院的心理科长廊排队。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前面的号码一个一个减少,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治好了,我还能回去读书吗?

      而现在,她连描述自己症状的能力都没了。

      她是一只夜鹭。

      汪见素沿着凝碧湖走了一圈,似乎只是来散步的。她偶尔停下来,看看湖面,看看远处的钟楼。

      莫亦馨趴在树枝上,一动不动,看着她。

      汪见素走完一圈,在湖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那把粉色的伞靠在椅背上,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手机是防窥屏,黑乎乎一片,看不出来是在浏览什么。

      莫亦馨歪了歪头。

      她在想,汪见素来这里干什么?现在是暑假,校园里没有任何活动。她不是留校考研的学生,也不是参加暑期实践的项目组成员,她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

      除非……

      莫亦馨没有继续想下去,她怕自己想多了,怕自己自作多情。

      汪见素坐了大概十几分钟,期间她抬起头看了几次湖面,有一次目光似乎扫过了莫亦馨所在的那棵树,但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发现什么夜鹭。

      就在莫亦馨以为她只是想来这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时候,她忽然动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什么东西,袋口打开,莫亦馨看到了——一块普通的白面包,超市里几块钱一包的那种。

      汪见素把面包拿出来,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到湖边,把面包块放在了岸边的石阶上,排列得很整齐。

      放好了面包,她退回去,重新在长椅上坐下,低头看手机。

      莫亦馨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堆面包。面包块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黄色的光,一层一层细腻的纹路绵软地摊开,香甜的气息从孔洞飘出来。

      可惜,夜鹭不吃面包,而且现在对她来说,任何食物都尝不出味道。她试过,前几天她心血来潮,叼了一颗熟透的浆果尝了尝。果肉在嘴里破裂开来,汁液流淌在舌头上,但预期的酸甜或苦涩都没有出现,她只是感觉到了质地和温度,然后把它咽了下去。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对任何食物抱有幻想了,包括人类的食物。

      太阳渐渐西沉,天色暗了下来。汪见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拿起伞,最后看了一眼那堆面包,然后转身离开了。她的背影沿着环湖路越走越远,消失在拐角处。

      莫亦馨等汪见素走远了才从树枝上飞起来,落在那堆面包块旁,开始她今晚的捕猎,那才是她的正餐。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汪见素又来了。

      还是那件蓝色T恤,还是那把粉色的伞。她沿着凝碧湖走了一圈,在同样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看了几分钟,然后从包里掏出面包,掰碎,放在前一天放过的同一个位置。

      昨天的面包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被喜鹊或者麻雀吃掉了。石阶上只剩下一些碎屑,证明那里曾经放过食物。

      汪见素放好面包,退回去,坐下,低头看手机。

      莫亦馨趴在树枝上,看着她。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流程,汪见素在黄昏时分出现,沿着湖走一圈,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然后放下面包,坐一会儿,离开。她的表情始终很平静,看不出期待,也看不出失望。她只是来做这件事,做完就走。

      各种小鸟来把面包吃掉,喜鹊、麻雀、白头鹎,偶尔还有一只胆大的乌鸫。它们一开始还很警惕,先在旁边的树枝上观察半天,然后试探性地飞下来啄一口,确认安全后才放开胆子吃。

      几天下来,它们已经习惯了每天的黄昏投喂,有时候汪见素还没放好面包,就有鸟在旁边等着了。

      莫亦馨始终没有动。

      她趴在树枝上,看着那些小鸟争抢面包,看着汪见素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连一声“呱”都没有。

      第六天,汪见素没有来。

      莫亦馨趴在树枝上,从黄昏等到天黑,又从黑夜等到天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她只是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那条环湖路的入口,看有没有那个蓝色身影出现。

      没有。

      第七天,汪见素又来了。

      莫亦馨看到她从环湖路的拐角出现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试图把它定义为“松了一口气”,但又不完全像。

      汪见素还是按照惯例走了一圈,照例从袋子里掏出白面包,掰碎,准备放到湖边上。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面包放在石阶上,而是拿着面包,朝莫亦馨所在的那棵树走了过来。

      莫亦馨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汪见素在树下站定,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莫亦馨趴着的那根横枝。

      她们对视了。

      莫亦馨不知道汪见素能不能看清她,从下往上看,逆着光,树叶又遮挡了一部分视线,她可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鸟形轮廓。但莫亦馨能清楚地看到汪见素的脸,她微微皱着眉头,嘴唇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汪见素把手里的面包举高了一点,朝向莫亦馨的方向。

      “你为什么不吃呢?”

      莫亦馨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汪见素继续说,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夜鹭是吃鱼的,但面包应该也能吃吧?我在网上查过,说有的夜鹭也会吃面包的。”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只有面包,我有点怕活的小鱼。”像个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

      莫亦馨明白了,她在投喂夜鹭,或者说,她在投喂自己。

      这个认知让莫亦馨感到一种奇怪的荒谬感,汪见素不知道她面前的这只夜鹭就是莫亦馨,她只是觉得这里有一只夜鹭,而她有一个喜欢夜鹭的朋友,所以她想投喂它,也许还想拍张照片给她看。

      莫亦馨依然保持着瓜子的姿态,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汪见素。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环湖路的另一头传来。

      “哎,同学——”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另一只空着的手指了指汪见素手里的面包。

      “你是这几天一直往这儿放面包的吧?”

      汪见素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保安走到她面前,一板一眼地说:“同学,别这样喂了。鸟基本上不吃面包,天这么热,面包容易坏,而且掉进湖里还会污染水质,到时候湖里长藻,鱼也活不好。”

      他转过头,指了指树上莫亦馨所在的方向:“这一片地方是这只夜鹭的地盘,夜鹭是国家三有保护动物,咱们不能随便投喂。你喂习惯了,她就不自己捕鱼了,到时候你一拍屁股走了,她怎么办?”

      保安这话不算严厉,也只是就事论事。汪见素听着,没有反驳。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夜鹭,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对不起。”

      她把面包收回了塑料袋里,塞进帆布包。

      保安见她配合,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想看夜鹭直接看就行,这种鸟多数时候都不动,你站在那儿看半天,它都不带动一下的,随便拍。”

      汪见素说:“我就是听说这里有夜鹭,想来看看。我有一个朋友很喜欢夜鹭,我想拍点照片回去给她看。”

      保安笑了笑:“那你拍吧,它就在那儿,跑不了。”

      说完,他转身沿着环湖路继续巡逻去了。

      汪见素站在原地,抬起头,重新看向树上的莫亦馨。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那团灰蓝色的影子。

      莫亦馨看着她举起手机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曾经和汪见素讲过自己喜欢夜鹭。

      实习摸鱼的空档,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她们两个挨着坐,各自对着电脑屏幕假装在工作。莫亦馨刷到了一个夜鹭的视频,没忍住笑出了声。汪见素凑过来问她笑什么,她就把手机递过去给她看。

      视频里的夜鹭鬼鬼祟祟地走在铁丝上,缩着脖子,迈着小碎步,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保持平衡。弹幕里飘过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好猥琐的鸟”“又菜又爱玩”“鹭害怕但是鹭不说”。

      莫亦馨反复强调自己喜欢这种蓝色小鸟,她说夜鹭的配色好看,灰蓝色的背羽,浅色的胸腹,红色的虹膜,有一种冷峻的萌感。她说夜鹭的行为也很搞笑,看起来呆呆的,实际上是鸟界哲学大师兼侠客,蛰伏的时候静如处子,捕鱼的时候快如闪电。她说她收藏夹里全是夜鹭的视频,搞笑的、唯美的、科普的,应有尽有。

      汪见素当时听了也觉得好玩。两个人头碰头,把莫亦馨收藏夹里所有的夜鹭视频都看了一遍,从中午看到下午,导致错过了部门会议,被主管臭骂了一顿。

      后来,汪见素偶尔也会给她拍一些鸟的照片。有灰喜鹊,有乌鸫,有斑鸠,有白头鹎。但夜鹭反而没有,她说学校里没见过夜鹭,只在公园里远远看到过一次,没来得及拍。

      她们在微信上就几张高糊图片讨论几句,最后都没了下文。

      莫亦馨没想到她还记得,没想到这样微不足道的随口一说值得被一直记得。毕竟那只是实习摸鱼时的一段闲聊,过去了就过去了,谁会记得同事几个月前随口说的一句“我喜欢夜鹭”呢?

      但汪见素记得。

      她记得莫亦馨喜欢夜鹭,她在暑假的校园里,在炎热的黄昏,带着面包来找一只夜鹭。她想拍一张照片,发给那个喜欢夜鹭的朋友,尽管那个朋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莫亦馨挺直了脖颈,收紧了胸前的羽毛,微微侧过头,让夕阳的光线刚好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灰蓝色的背羽在斜阳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红色的虹膜清澈明亮,三根繁殖羽在头顶微微翘起。

      她摆出了一个她能做到的最优雅的姿势,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汪见素拍到的是一只缩着脖子的呆鸟。

      汪见素按下了快门。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似乎对拍到的照片还算满意。然后她收起手机,把粉色的伞撑开,挡住了已经开始变得柔和的夕阳。

      “我那个朋友,真的很喜欢夜鹭。她的收藏夹里全是夜鹭的视频,搞笑的,唯美的。也许是因为夜鹭的配色是蓝色吧,她喜欢蓝色。蓝天,蓝玫瑰,蓝色小鸟。”

      她摇了摇头。

      “可惜她不在。她没看到这里有只这么乖的夜鹭。”

      说完,她转过身,沿着环湖路慢慢地走了。粉色的伞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朵移动的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莫亦馨站在树枝上,保持着那个优雅的姿势,目送她离开。

      她忽然觉得,白天的燥热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她不再是一滩夜鹭了,她重新有了形状。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