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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寻踪 六 ...

  •   莫亦馨缩在巢里,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远处传来许多人说话的声音,混着脚步声,还有人在喊什么。她睁开眼睛,抖了抖羽毛,从巢里探出头去。

      凝碧湖周围忽然多了好多人。

      有人站在湖边指指点点,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她顺着人群目光的方向看过去,那辆警车还停在那里,红蓝警示灯闪烁着,有些刺眼。

      莫亦馨的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她站在树枝上,伸长脖子,朝警车的方向望去。

      几个穿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为首的一个和站在路边的一个年轻人说话。

      那个年轻人她认得,是他们学院新来的辅导员,姓刘,据说刚研究生毕业,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平时总是穿一身熨帖的休闲衬衫,见人三分笑,学生们私下说他“像个学长多过像个老师”。

      但此刻,他脸上没有半点笑意,眉头紧锁着,正在和警察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

      辅导员身后站着几个女生。

      最前面那个,眉毛挑得高高的,双手抱在胸前,正是她的下铺,文祐青。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她旁边站着寝室长司嫣,一只手拽着文祐青的胳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脸上时而露出担忧的表情,时而又皱起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再后面,是宿舍里另外几个人。

      莫亦馨舔了舔自己的喙。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饿了的时候会不自觉用喙尖刮过下喙的边缘,像人类舔嘴唇一样。她确实饿了,昨晚没捕到什么像样的鱼,肚子空空。

      看来,东窗事发了。

      她站在树枝上,看着那群人沿着环湖路走了一段,警察弯腰查看湖边的泥地,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树木和建筑。辅导员跟在旁边,时不时补充几句。

      文祐青站在原地,偶尔回答警察的问话,语速很快,且每句只有几个字,惜字如金。司嫣则一直站在旁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辅导员和几个舍友跟着警察上了车,车门关上,警车发动,缓缓驶离了环湖路。

      人群还没有散去,那些看热闹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原地,议论声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听说了吗?文学院一个大三的女生失踪好几天了,宿舍一直报备的是‘因病请假’。学生会的要查她的假条,找不着人,寝室长也语焉不详。这不,闹到辅导员那了。”

      “真的假的?会不会是失恋了,出去散心了?”

      “不太像吧,警察都来了……”

      莫亦馨从树上落了下来,站在湖边的金属栏杆上。这个位置离那群议论的学生不远不近,刚好能听清他们说的话。

      一个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我听说,那个女生平时就不怎么爱搭理人,连她舍友都不知道她会去哪儿。”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会不会是和家里人赌气,故意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说不定人就在校外宾馆住着呢,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另一个人指了指湖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说……会不会是实习压力太大了,想不开……”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同伴打断了:“怎么可能!凝碧湖的水才多深?刚到膝盖!真要跳也不会来这儿啊,要去也得去南池。”

      那人还故意转过头,指了指站在栏杆上的莫亦馨:“不信你问那只夜鹭,真要有人跳了,它能看不见?”

      他的同伴笑着锤了他一拳:“你让一只鸟给你当证人?脑子进水了吧?”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莫亦馨看着他们的背影,伸长的脖子又缩了回来。

      她不知道警察会把辅导员和舍友们带到哪里去,大概是派出所做笔录吧。她对这些不感兴趣,难道要她去自首,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但她好奇一件事:他们会不会翻她的东西?

      她留在宿舍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和任何一个中文系女生并无不同。

      那个戴眼镜的同学说对了,连她舍友都不知道她去哪了,她们知道的恐怕都没有她的被子多。至少被子知道她凌晨两点的眼泪,知道她吞下盐酸曲唑酮片只是想拥有一个美梦。

      那板盐酸曲唑酮片应该还在双肩包里躺着,剩大半板。

      医生开药的时候特意叮嘱过:“我先给你开两盒的量,刚开始的时候先试试一天一片,如果觉得不管用,可以加到一天两片,在睡前一小时吃。”她当时点了点头,接过处方笺。

      她查过,盐酸曲唑酮,新一代抗抑郁药物,安全性极高,没有致死量这个说法了。就算一口气吞完一整盒,换来的也不过是头痛、恶心、呕吐,然后在急诊室里被洗胃,被观察,被贴上“自杀未遂”的标签,被更多人用小心翼翼的目光打量。

      所以她一直留着那板药,规规矩矩地按医嘱服用。每天晚上睡前吞一片,躺在黑暗中,等待药效把她的意识慢慢模糊掉。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

      有用的夜晚,她能睡四五个小时;没用的夜晚,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着窗帘缝隙里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亮。眼泪会莫名其妙地流出来,顺着眼尾流进耳朵,流尽头发,最后没入枕巾。

      她那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警察也许会找到那个药盒,也许会将其认定为关键证物,放进证物袋。

      他们也可能会打开她的手机,如果他们还找得到的话。她那天把手机落在了班车站的长椅上,大概是被某个好心的同学捡到,交给了失物招领处。警察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它,毕竟现在的手机都有定位,何况是一部没有关机的手机。

      如果他们打开了她的手机,他们会看到什么?

      会看到她浏览器里的搜索记录吗?“高敏感人群如何自救”“心理科怎么挂号”“盐酸曲唑酮的副作用”。那些她在深夜反复查询的问题,那些她从来不敢跟任何人提起的困惑。

      会看到她备忘录里存着的诗吗?

      ”绛紫朱红一线开,晓光初绽沐尘寰。

      人间朝暮寻常事,几回亲迎点朝班?”

      那是她在火车上写的,寒假结束,返校途中,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日出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天空染成一片绛紫和朱红。

      车厢里有人在打鼾,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她戴着耳机,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忽然想到了这几句诗。

      她赶紧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来,然后反复修改,直到列车广播响起,提醒乘客前方到站。

      她写诗从来不是为了发表,也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她只是想把那些在心头一闪而过的东西留住,用文字的形式固定下来,免得它们像露水一样蒸发掉。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诗有朝一日会成为别人推断她心理状态的证据。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警察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她手机里的备忘录,皱着眉头读那首诗,然后问辅导员:“她平时有写这种东西的习惯吗?”辅导员大概会摇摇头说“不清楚”,然后警察会在笔录上写:该生性格内向,有写诗的习惯,内容较为消极,不排除有自伤倾向。

      她想到这里,竟然觉得有点好笑。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汪见素。

      她出现在那群人里的时候,莫亦馨确实愣了一下。她不是她的舍友,不是她的辅导员,不是她的亲属,她只是她的实习搭档。

      按理说,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她就是出现了。

      辅导员和舍友都已经上了车,这才露出她来。她站在警车旁边,和一位警察说着什么。莫亦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捕捉到几个零星的词:“打车”“尽快”。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莫亦馨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一直在攥着衣角,反复摩挲。她上次见这个动作是在实习期末尾,她们在实习单位主管办公室,等待负责人给她们的实习成绩单盖章。

      警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转身走开了。汪见素站在原地,低头在手机上点着什么。她看清楚了,是导航,坐102路,到最近的派出所。

      莫亦馨站在栏杆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快步离开。

      她不知道汪见素在警察面前说了什么,她只知道,汪见素是唯一一个出现在那里的,没有义务出现在那里的人。

      莫亦馨转向湖面,湖水浑浊,泛着绿色的光。她盯着水面,看到几尾小鱼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游动,影子在水底的淤泥上缓缓移动。

      她伸长脖子,瞄准,猛然探入水中。

      喙夹住了一条鱼,不大,但够填一下肚子。她仰起头,把鱼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一口吞了下去。

      这里的鱼瘦瘦小小的,不如南池的肥,不够果腹。

      她舔了舔喙,展开翅膀,飞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应该飞一飞。翅膀张开的时候,风从羽片之间穿过,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她升高,再升高,直到地面的建筑变成了一个个小方块,直到那些人影变成了模糊的点。

      她在飞,但她的脑子里并不安静。

      一幕幕画面像幻灯片一样自动播放着:实习第一天,她和汪见素在公司楼下碰面,两个人都穿着正装,看起来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汪见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你穿这身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不好意思地笑了。

      实习中期,她们一起加班到晚上八点,晚饭也没吃上。两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手机提示,末班车还有三十分钟发车。汪见素指着马路对面一家还没关门的肠粉店,提议去买一份填肚子。

      肠粉买回来,两个人打算在站台上就解决了。结果这时,一辆她们并不常坐的公交车到站。汪见素低头看着手机,惊喜地低呼:“这个也能到学校!”

      就这样,她们一前一后,汪见素在前面边跑边喊“等一下”,她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把差点掀开盖子的肠粉汤料盖好。上了车,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相视一笑:幸好没在一棵树上吊死。

      实习结束的那天,她们一起交了材料,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汪见素伸了个懒腰,说:“终于结束了。”她点点头,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们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汪见素说:“以后有空还可以一起出来吃饭。”她说:“好。”

      她们都知道,“有空”是一个很模糊的词,可能意味着下周,也可能意味着永远不会。

      莫亦馨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飞过了南池公园,飞过了那片她曾经站过的雕像,飞过了那棵繁殖树。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飞。

      她飞到了江边。

      从学校到江边并不近,她以前查过地图,坐公交车需要转三次,单程将近两个小时。她嫌太麻烦,一直没有来过。而现在,她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这里。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浑浊的江水挟带着泥沙滚滚东去。江风吹过来,比湖风猛烈得多。

      她落在江边一块“请勿倚靠”的指示牌上,收起一只脚,缩起脖子,望着滔滔江水。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江水不知道什么叫忧愁,它只是遵循着从高到低流淌的本能,侵蚀出峡谷,堆积出平原,最后流入东海。它不会因为有人站在岸边看着它就放慢流速,也不会因为有人想跳下去就变得更深或更浅。它只是流着,不舍昼夜。

      她看了一会儿江水,觉得更饿了。

      她飞离指示牌,在江面上低空盘旋,寻找鱼群的踪迹。她看到水面下有黑影移动,立刻收拢翅膀,俯冲下去,长喙探入水中。

      喙夹住了什么东西,但滑了一下,脱开了。

      她重新飞起来,调整角度,再次俯冲。

      又失败了。

      她站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喘了口气。她虽然已经是一只两岁夜鹭,可实际捕鱼经验只有几天而已。南池的水浅,鱼多,容易得手;江水的流速快,水深,鱼也更警觉。

      她试了几次,只有一次成功叼到了一条小得可怜的鱼,还不够塞牙缝的。

      她站在石头上,回望着来时的方向。

      城市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那些她曾经生活过的角落,此刻都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线。她可以看到学校的钟楼尖顶,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

      还要回去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

      那里已经没有她的床位了,没有她的课表了,没有她需要交的作业和材料了。她留在宿舍的东西,大概已经被警察翻了个遍,被当作“证物”或者“遗物”分类收好了。

      那个她亲手搭起来的巢倒是还在老樟树上,但一个巢毕竟只是一个巢,随便一只喜鹊就可以把它霸占,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它掀翻。

      那里还有什么值得她飞回去的呢?

      她想了想,大概,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结果,等着她去看,去确认,去了结。

      她展开翅膀,飞了起来,飞向她来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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