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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剖白 八 ...

  •   燥热过后便是瓢泼大雨。

      这场雨来得毫无征兆,上午还是烈日当空,把凝碧湖的水面晒得滚烫。到了午后,天色骤然暗下来,乌云从西边压境,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住了整座城市。然后雨就下来了,瓢泼盆倾的。

      莫亦馨趴在巢里,听着雨点砸在树叶上的声音,感觉很踏实。

      她越发喜欢雨天了,除了灰蒙蒙的暗色天空适合睡觉,噼里啪啦的雨声白噪音能助眠,还因为雨点会打乱湖水,让鱼儿无所适从,慌慌张张地四处乱窜,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并不以取笑它们的失态为乐,只是这样她能更轻松地填饱肚子。

      只是这样的天气,人类不喜欢。这意味着出门需要腾出一只手打伞,道路湿滑有水坑,能见度也不好。航班会延误,公交车会晚点,外卖小哥会超时……

      汪见素应该不会来了吧?

      莫亦馨从巢里探了探头,雨水顺着她的头顶滑落,滴在喙尖上,又坠入下方的树叶丛中。她看着空荡荡的环湖路,路面已经被雨水浸透,泛着灰白色的光。路灯还没亮,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暧昧光线里。

      她缩回脖子,把喙埋进胸前的羽毛里。

      不来也好,这么大的雨,淋湿了会感冒的,她在心里替汪见素找了个理由。

      雨从大变小,又变大,直到夜里才停下,汪见素果然没来。

      莫亦馨没有失落,没有愤怒,没有悲伤,这些词早就不属于她现在这颗夜鹭的心了。她只是一只鸟,鸟不会因为某个人类没有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来而感到失落。鸟只会关心今天的鱼多不多,明天的天气好不好,巢有没有漏水。

      她这样告诉自己。

      此时捕鱼最好了,雨后的湖水含氧量高,鱼会浮到水面来呼吸。再加上天色昏暗,她的夜视能力正好派上用场。她振翅一飞,从巢里落到湖边的金属栏杆上,收起翅膀,伸长脖子,盯着水面。

      她看到了一条大鱼,那条鱼大概有她半个身体那么长,灰黑色的脊背在水面下游弋,偶尔摆动尾巴,搅起一小团浑浊的泥沙。它正沿着岸边缓缓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可吃的东西。

      莫亦馨锁定了它,脖子慢慢后缩,身体微微前倾,爪子抓紧了栏杆。她在等,等那条鱼游到最适合攻击的位置。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莫亦馨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警觉起来,她的脖子僵住了,原本瞄准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脚步声吸引过去。

      她看到了一把粉红色的伞,伞原本是平行于地面的,用来抵挡斜飘进来的雨丝。然后它开始倾斜,与地面的夹角越来越大,终于露出伞下的人脸。

      汪见素。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深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已经被雨水浸透的白色帆布鞋,鞋尖上还沾上了几个泥点子。她没有带面包,只拿着一把伞,站在莫亦馨几步外的地方盯着她。

      这个距离对莫亦馨来说有点远,以她从前的视力,她此刻根本看不清来人的五官,只能看到来人衣服的色块。

      可这个距离对夜鹭来说太近了,近到危险,必须压低身子,张开翅膀,准备随时飞走。

      汪见素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缩短了她们之间的距离,让莫亦馨看清了汪见素头上那个丁香花形状的一字夹。浅紫色的花瓣,银色的花蕊。那是她们一起逛街时买的,在学校后门那家精品店里,十块钱两个,汪见素挑了这个丁香花的,莫亦馨挑了一个蓝色小雏菊的。

      可是当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后退了一步。

      她的爪子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身体向后倾斜,翅膀微微张开,做好了随时起飞的准备。这是本能,是夜鹭面对潜在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汪见素又向前一步,站在了栏杆前。

      莫亦馨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张开翅膀,落在了栏杆的另一侧。中间隔着好几个金属球。

      汪见素不走了,她站在那里,把粉红色的雨伞斜靠在左肩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了夜鹭,按下快门。雨点从伞骨滑下,滴在她的发缝里,滴在那个丁香一字夹上。

      “我听她说过,夜鹭最喜欢雨天出来,因为鱼多。我只是想拍个照,离得近一点,才能拍清楚,不然她老说我只会拍高糊照片。”

      莫亦馨不动了,她站在栏杆上,收拢翅膀,缩起脖子,恢复了瓜子的姿态,侧着头,用那双红色的眼睛注视着汪见素。

      “她很喜欢你,喜欢你这样的蓝色小鸟。她说她喜欢一切蓝色的东西,蓝天,蓝色的小鸟。”

      汪见素眨了眨眼,眼眶泛红。

      “她是多好的一个女孩啊,心里装着所有人,就是没有她自己。她活得太累了,可她从来都不让自己喊累。她明明做的很好了,可她从来不允许自己享受。”

      莫亦馨的爪子抓紧了栏杆,雨水从她的羽毛上滑落,滴在金属表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汪见素放下手机,看着莫亦馨:“你说她去哪了呢?是不是看海了?她说她从来没去过海边,但是她喜欢大海,一望无际的蓝色。和大海贴得近了,心胸也就开阔了。”

      莫亦馨的喉咙里涌起一阵痒的冲动,她想说话,她想回答。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站在那里,听着汪见素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回荡。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已经在向B城的公司投简历了。如果能行,我就在那里租一个小房子,不用太豪华,干净就好,一推开窗就看到大海。每天和她坐在窗边看涨潮落潮,和电影里一样,多好啊。”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她愿意来做客也行,想常住也好,住到她不喜欢蓝色了为止。”

      “可是我找不着她了。”

      汪见素的声音低了下去,借着低头的功夫,手指迅速抹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莫亦馨。

      “我只能多拍些夜鹭,拍些蓝色小鸟。哪天她回来了,我就一股脑给她发过去,或者直接拿给她看。”

      她把伞重新握好,伞与地面再次平行。

      “我要走了,学校最晚只让住到二十号,我要去赶火车,去拍大海。”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莫亦馨一眼。

      “学校里没人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被喜鹊欺负了。”

      说完这些,她转过身,沿着环湖路慢慢地走了。粉红色的伞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莫亦馨站在栏杆上,一动不动。

      为什么?

      她的脑海里回荡着这个声音,震得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她做人的时候整日向往翱翔蓝天,渴望有一双翅膀,飞到立交桥的上方,飞到动车的前方,飞到那片她从未见过的蔚蓝海岸?

      为什么她当鸟的时候,拥有了翅膀,拥有了天空,却开始眷恋共倚西窗的时光,眷恋那些在实习下班路上一起等水煎包的黄昏,眷恋那个在办公室里和她头碰头看夜鹭视频的午后?

      实习的下班高峰期,她们站在立交桥下的一家水煎包店门口等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手脚麻利,一锅水煎包能出二十个,但排队的人总是很多。

      她们站在那里,闻着煎包底部焦脆的面香,听着锅里滋滋作响的油声,看着立交桥上呼啸而过的动车。

      动车是白色的,流线型的车头像一颗子弹,在轨道上飞速掠过,带起一阵风。莫亦馨常常看着那些动车发呆,想象自己也能有一双翅膀,飞到那样高的位置,飞得那样快。

      她会拉着身旁的汪见素,一路向东飞。飞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在水煎包熟透之前,赶在Deadline追上她们之前,赶在世俗的妒羡钉住她们之前,飞到那片属于她们的海边。

      那是她脑海里的一场风暴,一场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风暴。她怕说出来会吓到汪见素,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疯子,会让她再也不和自己说话,连普通朋友也做不成。

      所以她再也不看立交桥上的动车了,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水煎包老板翻动锅铲的手,她再也不做飞到海边的梦了。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

      汪见素心里也有一片那样的海,不用一场风暴,只用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投简历,租房子,推开窗户,就能观赏的海。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汪见素,她也想去那片海。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汪见素,她愿意坐在那个小房子的窗边,看一辈子的涨潮落潮。

      可是她已经不会回答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恨得小心翼翼,爱得诚惶诚恐?

      为什么她做人时不敢说出口的话,做鸟时想说却说不了?

      为什么她从前的时候被困在各种各样的框框里——宿舍的熄灯时间,实习的签到表,医生的处方笺,变成一只鸟后依然被困在这副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

      她想大哭,可是夜鹭没有泪腺。

      她想大叫,可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呱”。

      那声“呱”在雨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凄厉,她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但它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喊出汪见素的名字,想要的是说“我在这里”,想要的是告诉汪见素她哪儿也没去,她就在她面前。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站在栏杆上,看着那把粉红色的伞消失在拐角处,看着空荡荡的环湖路重新陷入寂静。

      她毫无章法地飞了起来,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空中胡乱地扑腾。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堵在那里,出不来,咽不下去。她必须飞,必须动,必须把这股气发泄出来,否则她会爆炸。

      她一会儿冲向高空,一会儿又俯冲下来,差点撞上一棵樟树的树冠。

      她看到了钟楼,那座她曾经平视过的钟楼,那座她以为自己和它平等了的钟楼,此刻它矗立在她面前,巨大的钟面在雨幕中泛着幽幽的荧光,指针指向七点十五分。

      她来不及转向。

      “砰——”

      一声闷响。她的身体撞上了钟楼的玻璃窗,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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