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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天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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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莫亦馨正站在南池那位古人雕像的帽翅上发呆,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到一大片乌云从天边压过来,黑云压城城欲摧。
风先到了,把池水吹出一层层的皱纹,把岸边的柳树吹得东倒西歪,把她胸前的羽毛吹得翻起来又落下。
然后雨就下来了,如珠玉落盘,打在南池里。这夏日的心事,担得起一个黄色预警。
她抖了抖身子,把雨水抖掉,但更多的雨水马上又落下来。
岸上的人开始奔跑,那些没带伞的行人,刚才还在悠闲地散步,此刻一个个落荒而逃,朝公交车站牌的方向狂奔。有的人把背包举过头顶挡雨,有的人用手遮着眼睛,有的人干脆放弃了抵抗,浑身湿透地走着,破罐子破摔。
雨不分高低贵贱,平等地落在一切上。
他们挤在公交站牌的窄檐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彼此保持着一种尴尬的礼貌距离。
莫亦馨站在帽翅上看着他们。
她收拢翅膀,灰蓝色的羽翼紧贴身体两侧,远远看去,像是背负双手的酋长在检阅雨中仓皇的仪仗。她忽然觉得这个视角很有趣,居高临下,置身事外。
她不用跑,不用挤,不用躲。雨水打在她的羽毛上,顺着羽片的纹路滑落,一滴也滴不进她的皮肤。
雨越下越大了。
站牌下的人群越挤越密,有人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车,奋力挤出人群,收伞,上车,留下一个空位立刻被另一个人填补。公交车碾过积水路面,溅起一片扇形的泥水,站牌下的人齐齐往后缩了一步,发出不满的唏嘘声。
莫亦馨觉得这场戏看得差不多了,她展开翅膀,轻轻一跃,从帽翅上飞起,穿过密集的雨幕,朝繁殖树的方向飞去。
繁殖树在雨中也显得忙碌,那些有雏鸟要喂养的亲鸟顾不上雨大雨小,照样飞进飞出。它们的羽毛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得瘦了一圈,但嘴里依然叼着鱼,落回自己的巢边,把食物送进那些张得大大的嫩黄色小嘴里。
莫亦馨找了一根相对空旷的横枝,落了下来。她抖了抖身子,把羽毛上的积水抖掉,然后缩起脖子。雨水从头顶的叶片上汇集成更大的水滴,不时滴落下来,砸在她背上,又被羽毛弹开。
她是这棵树的常客了,最近几天,她经常来这里捕鱼,累了就拣个树枝打盹。树上的夜鹭们各自忙着育雏,没空搭理她这个外来者。只要她不靠得太近,不威胁到它们的巢和幼鸟,它们就当她是空气。
雨声很大,打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她喜欢这种白噪音,晚夜听雨的浪漫,估计只有常年睡眠不足七小时的人才会懂。
她半眯起眼睛,准备打个盹。
“吧唧。”
声音不大,但莫亦馨听到了。她睁开眼睛,低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地上,泥泞的树根旁边,蜷着一团褐色的东西。
她歪了歪头,仔细辨认。
那是一只小夜鹭,身上还披着那身潦草的褐色绒羽,点缀着白色的斑点,像一个烂麻袋长了霉斑。
它趴在地砖上,翅膀半张着,身体微微颤抖。
莫亦馨抬起头,顺着它正上方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处巢。巢里还有几只小夜鹭挤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叫着,亲鸟不在。大概是刚才亲鸟出去捕食了,巢里的亚成体们在争抢位置的时候,这只最小的,最弱的被挤了下来。
小夜鹭在地上扑腾了几下,试图站起来,但湿漉漉的地砖让它打滑。它张开翅膀,试图扇动,但它的飞羽还没有长齐,只有几根短短的硬羽,根本撑不起它的体重。
它徒劳地扑腾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莫亦馨看着它,没有动。
夜鹭想要活着,从小就要学会抢资源。小时候和兄弟姐妹抢食物、抢位置、抢亲鸟的注意力,长大了和同种抢领地、抢配偶,和异种抢水源、抢食物链上的位置。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上了自然的牌桌,就要按这个规则来。
很显然,在第一回合与兄弟姐妹的竞争中,这只小夜鹭落败了。等待它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自己学会捕食,吃小虫、蛙类,艰难地自救;要么就只能冻饿而死,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这套抢夺资源的路数,似曾相识。
莫亦馨忽然想起了萧然。
萧然是她的邻居,小学的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她懂得很多事情,会折纸鹤,会跳皮筋,会讲她从姐姐那里听来的校园故事。萧然知道她爱看书,把自己的书拿来给她看,有童话书,有作文选,有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旧小说。有些书忘记了还,萧然也不催,后来干脆说“送你了”。
后来她们上了不同的初中,开始住校,联系渐渐少了。再后来,中考成绩出来,莫亦馨考上了市重点高中,萧然的分数只够去一所职业学院。
她们最后一次见面,莫亦馨从小区的快递站出来,和萧然打了个照面。萧然先认出了她,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好久不见。”莫亦馨愣了一下才认出她,她的发型变了,化了妆,与记忆里的她气质迥然。
萧然问她现在在哪上学,莫亦馨说了学校的名字。萧然的眼中闪过一道激赏:“不愧是你啊,我就知道你行。”
然后莫亦馨问她在哪上学,萧然顿了一下,说:“职业学院。”很轻,和她当年说自己会折纸鹤一样。莫亦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说:“那也挺好的。”萧然笑了笑,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后来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阳关大道,各走一边。她庆幸,可耻地庆幸着,偶尔会想起她,想起那些被她遗忘在书架角落里的书,想起她说“送你了”时漫不经心的语气。
她不知道萧然后来怎么样了,就像那些在亲鸟怀里成功褪下花蚊子皮肤,穿上灰蓝色正装的夜鹭,飞向了远方某个水塘。它们当然不知道掉到地上的亚成体后来怎样了,也不感兴趣。
她救不了这只小夜鹭。
她难道要把它叼起来重新放回巢里吗?那它还会被它的兄弟姐妹挤下来,下一次可能摔得更重。
她难道要把它带回去自己养吗?她连自己都养得勉勉强强,再多一张嘴,只怕两只鸟都会饿死。
这就是大自然。
她只是一只夜鹭,一只自己也才刚刚学会捕鱼的夜鹭,一只上了牌桌,按规矩来生存的夜鹭。
但她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继续在这棵树上待着。
她展开翅膀,飞了起来,离开了繁殖树。
她飞到了南池的另一边,落在水边一块石头上。这里的雨声小一些,因为有茂密的树冠遮挡。
会有人的。
会有林业局的人,动物保护协会的人,或者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鸟友发现那只小夜鹭的。他们会把它救起来,送到救助站,喂它吃小鱼小虾,等它长大,等它会飞,然后把它放归自然。
她看过很多这样的视频,每次看到,她都庆幸于夜鹭这种鸟亲近城市的习性。这让它们多了几分生存的可能,而非完全听天由命。
她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一些。
然而,南池的另一边也不安生。
她在雨声为主的白噪音里听到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像是在拍打翅膀,断断续续,杂乱无章,伴有微弱的哀鸣,夹杂在水声里。
她循声望去,在不远处的浅水区,一只苍鹭被鱼线缠住了。
那是一只成年的苍鹭,体型比夜鹭大得多,有着修长的脖颈和细长的腿。
但此刻,它的姿态一点也不优雅。
它的右爪被一团透明的鱼线死死缠住,鱼线的另一端缠在岸边一根倒下的枯枝上,把它牢牢地固定在原地。它试图挣脱,每一次用力,鱼线就勒得更深,爪子上已经渗出了血迹。
它显然已经被困了一段时间了,羽毛失去了光泽,凌乱地贴在身上。它的动作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每一次挣扎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被勒住的爪子已经呈现出明显的坏死迹象,颜色发暗,肿胀变形。
莫亦馨飞了过去。
她落在那只苍鹭旁边,距离不到一米。苍鹭感受到了她的靠近,没有躲,没有叫,没有了防御反击能力。
莫亦馨低头看了看那团鱼线,伸出喙,试图啄断鱼线。但鱼线太韧了,她的喙只能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白痕。
她又伸出爪子,试图把鱼线扯开,但她的爪子不够灵巧,只能在鱼线上滑来滑去,无法找到着力点。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没有用。
人类的双手解开鱼线都颇为费力,更别说一只夜鹭的爪子和喙了。她的喙不是剪刀,她的爪子不是手指。她可以做很多事情,飞翔,捕鱼,搭巢,梳理羽毛,但她解不开一团缠绕的鱼线。
苍鹭睁着眼睛,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倒映的,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池水,还有一个灰蒙蒙的邻居。
然后,它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莫亦馨停下了动作,站在苍鹭的身边。雨水顺着她的羽毛往下流,在喙尖汇集成一滴,然后落下。她低头看着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想起了那只经常站在湖心的白鹭。
它生来也应该是那样的孤高优雅,道别却是这样狼狈痛苦。
她忽然觉得冷,好冷,那是一种她蓬松起来的羽毛都挡不住的冷。她张开嘴,只发出一声“呱”。那声音在雨幕中传出不远就被雨声淹没了。没有引来任何人,没有引来任何鸟,只有旁边水里的鱼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四散逃走,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运气这东西,就是老天随手一撒,恰巧砸中了谁,那谁就是幸运的。
她看过的那些鸟类救助视频里的主角就是被砸中的幸运儿,有人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合适的地点,把它们捡起来,送到了该去的地方。但更多的是平台上看不见的,在角落里默默变成一具尸体的不幸者。
比如她眼前这只苍鹭。
她不知道它在这里被困了多久,一天?两天?也许更久。它看着同伴们在天空中飞过,看着鱼在它够不着的地方游过,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看着自己的爪子一点一点地坏死。它可能曾经挣扎过,大声呼救过,但没有人听到,没有鸟回应。
她不知道它最后那一眼想表达什么,惊讶?感激?悲伤?
不,什么都没有。她不应该用人的情感给它强行加戏,那等于用鱼线又勒了它一次。它只是一只苍鹭,一只生于喧嚣死于寂静的苍鹭。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南池公园。
对,是走。
她收起翅膀,用两只爪子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挪动。她走过湿漉漉的草地,走过积水的石板路,走过被雨水打落的树叶和花瓣。
雨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细雨,从细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有打着伞的游客从鹅卵石路上走过来,远远地看到了她。
“呀!是夜鹭!”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惊喜。
脚步声靠近了,莫亦馨没有抬头,继续走她的路。她能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听到了手机拍照时发出的“咔嚓”声。
“它怎么像个老头一样背着手驼着背走呢?它不是有翅膀吗?为什么不飞?”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充满了好奇。
年轻的妈妈想了想,说:“也许是她太累了,飞是很费力气的。”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莫亦馨继续走。
她走到公园门口,面前是坚硬的水泥路面。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南池。雨雾笼罩着水面,那些游船静静地漂在岸边,那排鹭串大概已经散了,那只苍鹭的尸体还躺在浅水区,那团鱼线还缠在它的爪子上。
她展开翅膀,飞了起来。
是啊,她累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出来多久了。工作日与休息日,对她而言已经没什么概念了。什么日,太阳都会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
她飞回了校园,降落在钟楼的老樟树上。
巢还在,没有被其他夜鹭或喜鹊之类的霸占,也没有被人捅下来。
她落在巢边,检查了一下巢壁,经过这几天的风吹雨打,有些地方的枝条松动了一些,但整体结构还算稳固。她钻了进去,蹲下来,把身体缩成一个球。
她半闭着眼睛,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环湖路上停着一辆警车,蓝白色的车身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车顶的警灯没有亮,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莫亦馨瞥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经常看到警车出现在校园里,或许是巡逻,或许是处理什么学生纠纷,只要不伴随着救护车一起出现,那就不是太严重的事。
她收回目光,把喙埋进胸前的绒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