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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飞翔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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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清晨,校园是另一种模样。
没有课铃,没有赶路的人群,没有食堂门口排到台阶下面的长队。梧桐叶在微风里轻轻翻动,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碎金。篮球场空着,跑道空着,连那只常年在图书馆门口晒太阳的橘猫都还没上岗。
莫亦馨从巢里探出头,抖了抖羽毛,把一夜的露水抖落。
她张开翅膀,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左边翅膀展开,右边翅膀展开,尾羽翕张了一下,然后收拢。
这个动作做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鸟式伸展”。她以前在观鸟视频里看过无数次这个动作,弹幕里有人写“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有人写“伸个懒腰开始摸鱼”,现在她自己也会了。
从钟楼出发,她沿着一条斜线飞过西教学楼,飞过那片总是晒满被子的草坪。今天周六,草坪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晾衣绳孤零零地立着。
她降低高度,掠过一排樟树的树冠,然后看到了东教学楼。
东教是她上专业课的地方。
从空中看,东教的造型更加明显:一栋呈书本状摊开的建筑,中间是凹下去的庭院,两侧是展开的“书页”。外墙是浅灰色的,在早晨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莫亦馨在东教前的花池边落了下来,花池里种着时令草花,紫色的、黄色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她曾经在这本书里度过了无数个小时,听课,记笔记,发呆,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人。她曾经以为这些时间是理所当然的,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毕业,直到她拿到那张文凭,直到她走出校门,再也不回头。
现在她提前毕业了。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大书上跳动着几个黑色字符,是几个学生,大概是要考试了,周末也不得安生。他们低着头,面前的桌上摊着书本和笔记本电脑,偶尔有人抬起头揉揉眼睛,然后又埋下去。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东教还是那栋东教,不会因为她变成了一只鸟就变得有趣起来。她振翅一飞,掠过东教的屋顶,朝着宿舍区的方向飞去。
她落在宿舍楼外的一棵老樟树上。
这棵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她曾经无数次从宿舍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出去,看到的就是这棵树。春天看它抽新芽,夏天看它撑开浓荫,秋天看它结出黑色的小浆果,冬天看它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抖。她根据它的状态决定今天要不要带伞,要不要穿外套。
但现在,从树冠的高度看过去,她只能看到一条走廊,两排紧闭的宿舍门,以及大大小小的黑色垃圾袋。
走廊里很安静,周六的早晨,大部分人还在睡觉。有几扇门前堆着外卖包装,还没来得及扔。
有一扇门前放着一束花,粉色的包装纸,玫瑰和满天星,大概是某个男生送给某个女生的礼物。莫亦馨看着那束花,心想:又一个粉红色的故事在校园里诞生了。
没什么趣味。
她飞过了食堂,周六早晨的食堂比工作日冷清得多,只有零星几个窗口开着,蒸腾出白色的热气。
她闻到了包子的味道,闻到了粥的味道,闻到了煎饼果子的味道。物美不美不知道,但的确价廉。那些她作为人类时习以为常的早餐气味,现在从高处飘过,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记忆。
她飞过了操场,塑胶跑道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足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根白色的划线在绿色的草皮上纵横交错。
她曾经在这条跑道上跑过八百米,跑完之后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感觉肺要从喉咙里翻出来。现在她从上方掠过,跑道只是一条红色的带子,那些让她气喘吁吁的距离,现在只需要扇几下翅膀就能越过。
她飞过了快递站,那个搭满了白色顶棚的临时建筑,每天下午都会排起长队。
她曾经也是那些队伍中的一员,抱着手机,盯着取件码,在一个个小格子里找那一份独属于自己的远方。
现在从上面看,那些货架像一个个整齐的方格,里面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包裹,正在被取的,等待被取的,已经被遗忘了的。
在天上,她只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小黑点,小方块。即便是据说是全校最具设计感的紫荆苑,她也只是看到了一片形似五瓣花朵的灰白。那些她曾经觉得宏伟的建筑,那些她曾经在其中迷路的走廊和楼梯,从上面看,都变成了简单的几何图形。
她以前觉得学校很大,大到她走了三年都还有一些角落没去过。现在她觉得学校很小,小到一次飞行就能把整个校园尽收眼底。
已矣哉,归去来。
她如今已经不会吟诗,更不能写。夜鹭小小的脑瓜装不下三千年的文,五千年的诗,也不必装。
但莫亦馨的脑子里会时不时上涌这些必备考点。
她回到了钟楼的巢里,蹲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甚是无趣。
为什么不出去看看?那些需要她花通勤费才能到达的地方,她如今只需要挥动翅膀。她不必管什么红灯停绿灯行,不必管靠右行不拥挤,不必管早晚高峰的拥堵和公交车的颠簸。她只需要确定方向,避开树杈、高压线,以及可能出没的游隼。
想到这,她又飞了起来。
她飞出了校园。
南池公园离学校不远,直线距离大概两公里。她以前来都是从北门进,穿过一条曲折的林荫道,路的尽头能看到一个木屋咖啡厅。
她曾经和朋友调侃,这叫“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朋友笑她,说你把咖啡厅当禅房,佛祖会生气的。她说没关系,佛祖宽宏大量,不会跟一个只想蹭WiFi写作业的大学生计较。
现在,她不需要走那条林荫道了。她直接从梧桐树的树冠上方穿过,那些她曾经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的枝叶,此刻从她身下掠过。她落在了南池边一个人物雕像上。
这是一个古人的雕像,穿着官袍,戴着展脚幞头,长长的帽翅向两边舒展开来。他一手抚须,一手背在身后,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眺望这片池水的源头。
莫亦馨从来没有纠结过这个雕像纪念的是谁,是苏轼?是王安石?是某个在本土做过官的历史人物?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知道这个雕像站得很高,视野很好,站在他的帽翅上能把整个南池尽收眼底。
她站在左边的帽翅顶端,收拢翅膀,缩起脖子。
南池比学校的凝碧湖大得多,水面开阔,在早晨的阳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有游船,装饰得很漂亮,用纤绳拴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等待下一批游客。
她正看着,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右边。
她转过头,看到另一只夜鹭站在了雕像右边的帽翅上,和她一样缩着脖子,收着一只脚。它的脑袋上只有一根繁殖羽,孤零零地竖着,看起来有点寒酸。
按道理,只从外观上看不出夜鹭的性别。但莫亦馨凭借直觉感到,这是一只雄鸟,似乎刚刚成年。
她说不清这种直觉从哪里来,也许是气味,也许是姿态,也许是某种她作为人类时从未激活过的感知通道。总之,她知道这是一只年轻的雄鸟,约两岁左右。
夜鹭的两岁,大概相当于人类的二十一岁。
莫亦馨看了它一眼,没有再理会,也继续望着池水。
湖边的游船纤绳上站了一排鹭鸟。
莫亦馨数了数,大概有七八只,绝大多数是灰蓝色的夜鹭,也有几只褐色的亚成体,像一只只大花蚊子,潦草不堪。还有几只似乎是池鹭,体型比夜鹭稍小,站姿也更挺拔一些。
远处,白鹭站在更靠近湖中心的位置,一身雪白的羽毛在绿水映衬下格外醒目,伸着优雅的长脖子,独自美丽,不屑与那群灰扑扑的家伙挤在一起。
岸上,一个架着专业摄像机的鸟友正对准这一幕按下快门。他身旁的朋友凑过来看了一眼取景器,笑着说:“得,今天又拍到鹭串了。”
莫亦馨差点笑出来。
鹭串——这是她在社交媒体上经常看到的段子。一群夜鹭站在缆绳或纤绳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网友们管这叫“鹭串”,还给夜鹭配了表情包,说“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以前刷到这种视频的时候会哈哈哈哈地笑出声,然后转发到观鸟群里,配文:“是好兄弟就一起撸串。”
然而,她没有发出哈哈哈的笑声,她只发出了一声“呱”。
那声“呱”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她立刻闭上了嘴,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另一侧的夜鹭动了。
它从缩着脖子的瓜子状变成了保龄球状,脖子伸长,身体微微前倾,扭向莫亦馨这边。动作很小,但莫亦馨感受到了。
她的身体本能地警觉起来,翅膀微微张开,做好了随时起飞的准备。但只有片刻。身体的本能告诉她,这只同类没有恶意。
那个保龄球状的姿态,她认出来了。她在观鸟视频里见过无数次,那是夜鹭之间特有的一惊一乍,类似于“吓我一跳,让我看看怎么回事”。她放松下来,重新缩回瓜子状。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饿。昨天到现在,她只吃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吃。
她振翅飞起,离开了雕像,落在水边一块写着“严禁垂钓”的铁牌上。
铁牌立在浅水区,下方有几尾红色的小鱼在游来游去,偶尔浮上来啄一下水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低头看着那些鱼,心里涌起一个问题:她要不要把长喙伸下去?
生鱼是什么味道?会不会腥?
到底是夜鹭在吃鱼,还是莫亦馨在吃鱼?
是夜鹭变成了莫亦馨,还是莫亦馨变成了夜鹭?
她伸长了脖子,晃了晃头,把突然闯进她脑瓜的庄子赶出去。
庄子曰: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她现在就是那个庄周,她分不清自己是莫亦馨在梦里变成了一只夜鹭,还是一只夜鹭在梦里变成了莫亦馨。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不适合在饿肚子的时候思考。
她瞅准时机,长喙向下一探,快如闪电。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尾红色的小鱼已经被她衔在了嘴里。鱼尾还在拼命甩动,溅出几滴水珠,落在她胸前的羽毛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直接吞了下去。
不,是夜鹭直接吞了下去。
鱼顺着她的食道滑下去,只留下喉管的满足感,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她站在原地,回味了一下。
没什么味道。
她忽然觉得有点失落,原本期待着一场味觉的冒险,结果只是一次平淡无奇的吞咽。
她舔了舔喙,然后抖了抖羽毛。
阳光又照了下来,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水面上洒下一片碎金。她习惯性地寻找阴凉,和当人的时候一样,夏天出门必定躲在树荫下,能不走太阳底下的路就绝不走。
她环顾四周,选中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飞了过去,落在一根横枝上。
站稳之后,她才注意到这棵树上有不少夜鹭,有的蹲在巢里,有的站在枝头,有的在用喙梳理羽毛。这里是一棵繁殖树,大量的夜鹭在这里筑巢育雏。
她半眯起眼睛,在这里打盹是安全的。如果有天敌靠近,警报会一传十十传百,整棵树上的夜鹭都会警觉起来。
有点像……宿舍?
她不想纠结那么多,食困涌上来。
她留下一只眼睛放哨,另一只眼睛安心休息。
然而,她另一只没闭上的眼看见,刚才那只雄鸟在她不远处的树枝上停下了,比刚才在雕塑上挨得更近。
这很明显冲她来的。
那只雄鸟嘴里叼着一根树枝,大概是刚从附近哪棵树上折下来的,还带着几片绿叶。它伸长脖子,把树枝举向莫亦馨的方向,然后又缩回去,如此反复多次。
莫亦馨有些尴尬,她只是想睡一会儿,借用一下这个安全的钟点房,并不想和其他鸟有交集,更不想和一只鸟结合,生一窝蛋。
所以她选择不动,这也是这副身体告诉她的:遇到危险或麻烦,保持不动,隐藏自己。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几乎要和树枝融为一体。
那只雄鸟没有走,它依旧在那里反复鞠躬,动作越来越迟疑,幅度越来越小。最后,树枝从它喙中滑落,无声地坠入下方的草丛中。
它停了下来,恢复了瓜子状,理了两下胸前的羽毛,然后把脖子缩得更厉害,像犯了错的孩子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莫亦馨忽然有点想笑。
她见过太多,无论是现实中还是网络上。有那么一些称量之材,把另一些人,男人女人,放在天平的左端,右端摆上相貌、工资、编制、职称。她听过太多关于“配不配”的讨论,关于“值不值”的计算,关于“亏不亏”的权衡。
左端高了,人就变得盲目起来,拥抱着名利双收;右端高了,人就变得焦虑起来,自我审视直到筋疲力竭。
所有亲密关系,在建立之初就伴随着债权关系。
而现在,称量之材只是一根树枝,只是因为承载了一只夜鹭的重量而弯了下去,与其他更高处的树枝并无不同。
她觉得,夜鹭的世界比人类的世界简单多了。一根树枝,就是一根树枝。不会被赋予“诚意”“态度”“潜力”之类的附加含义。给了,对方接了,就是接受了;给了,对方没接,就是拒绝了。
没有拉扯,没有试探,没有“他这是什么意思”的辗转反侧。
她有点喜欢这里。
喜欢这个钟点房,累了就在这里眯一会儿,反正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已经不需要深度睡眠了。夜鹭教会她轮班休息:左脑休息,右眼闭着;右脑休息,左眼闭着。她总能留下一只眼睛站岗。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沉下去,让关节锁死,像在商场里把购物车轮子卡进电梯缝隙。
她依旧观察着那只雄鸟。
它还站在那里,没有飞走,也没有再靠近。它只是缩着脖子,站在那根树枝上,偶尔理一理羽毛,偶尔朝她的方向瞥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
莫亦馨没有再理会它。她收拢羽毛,把喙埋进胸前的绒羽里,开始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