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搭巢 三 ...
-
这个时候,汪见素应该在宿舍里。她可能躺在床上打游戏,或者和舍友分食一块刚从蛋糕店买回来的提拉米苏。她可能在追一部新出的剧,或者在盘算明日去哪里玩。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莫亦馨此刻正站在一棵树上,变成了一只夜鹭。
不,她会不会想到莫亦馨都尚在两说。
毕竟她们的相交点是那么少,只有一个。大一第一节专业课,老师拿着花名册随机点名,她们的名字都被念到过。在同一个教室里,相隔几排座位,各自答了一声“到”。
相交后,她们又各自在自己的方向上无限延伸。在这个以宿舍划分行动单位的规制里,纵使两个斜对门的宿舍也好像两个世界。
不过很快,第二个相交点来了。这学期一开始,学校发下实习单位表格,莫亦馨在自己所在的小组名单里看到了汪见素的名字。她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实习单位,由同一个指导老师负责。
莫亦馨对这个名字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一个安静的女生,上课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不怎么发言,但作业总是按时交。
她给对方发了一条微信:“你好,我们是一个实习小组的,要不要一起拼车过去?”对方回得很快:“好。”
那是她们第一次真正的对话,从那以后,她们开始一起拼车去七公里外的实习单位。
最开始是拼车,觉得太贵,又改成坐公交。后来嫌转车太麻烦,一起租了一辆电动车。再后来,她们开始一起吃午饭,一起吐槽办公室的奇葩事,一起在下班后多走一站路去买那家只有她们觉得好喝的奶茶。
汪见素成了莫亦馨上大学后第一个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她会和莫亦馨分享她的过去,她如何在上小学时因为个子矮被欺负从而学会了奋起反击,她如何在高中时因为遇到了糟糕的数学老师而想办法自救数学。
她也和莫亦馨分享她的现在,舍友A如何带她去火锅自助吃饭攒积分,舍友B如何带她去猫咖逍遥一下午。
莫亦馨发现,她只有零碎的过去能拿得出手与汪见素交换,且比起汪见素的长篇大论,她的分享往往三句即止。
“我同桌喜欢吃芒果,但她从不在我面前吃,因为我讨厌芒果。”
“数学老师很好,凶是凶了点,但她是真的想让我及格。”
她开始害怕和汪见素在下班回来的路上说话,尤其是聊到实习之外的事。她拿不出等价的信息或情绪与她交换,这让她感到不公平,替汪见素感到不公平。她的热情洋溢,没有被对面的倾听者全盘接住并等量回应。
她更怕汪见素提起她和舍友一起出去玩,那是她缺失的,或者从未得到的生活形态。
她无来由的一阵嫉妒。
她嫉妒汪见素的舍友,她们可以不用任何托辞就叫她出去吃饭,唱K,拼豆,大谈八卦、理想、白日梦。而她自己,连坐在车后座上听她讲故事都觉得忐忑,怕自己拿捏不出一个让人舒心的回应,连语调都要掂量三分。
如果汪见素知道了自己变成了一只夜鹭,会是什么表情?
她不会知道的,没有人会知道。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
她现在是夜鹭了,夜鹭不需要铁架木板床,不需要化纤纺织物,不需要半夜会从耳道里掉出来的海绵耳塞。
但夜鹭需要睡觉。
夜鹭需要一个巢,一个能在风雨里兜住自己身体的地方,一个能在自己想打盹的时候不用担心后背会被蛇和鹰隼偷袭的地方。她不能永远在栏杆上伪装成一颗灰蓝色的瓜子,那是做给鱼看的,是狩猎,不是栖息。
校园彻底安静了,连那家开到最晚的便利店,招牌的白光也熄灭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橘黄色的光圈罩在柏油路面上,罩在空无一人的环湖路上,罩在她站立的树枝上。
她推测现在大概是晚上十点左右,但这个数字已经没有意义了。十点是人的规矩,是这个学校的关机键,是宿舍楼锁门的时间,是寝室长在群里打卡报备的截止线。对她来说,夜晚才刚刚开始。
她不再伪装成瓜子,悄然展开翅膀,划破湖面上方的平静。绕湖一周后,她停在了正对钟楼的树上。
钟楼的四面大钟发出幽幽的荧光,指针指向十点十分。
她以前从没在这个角度看钟楼,那时候只是从地面仰望,或者从图书馆的窗户远远地瞥一眼。现在她站在和钟楼差不多高的树冠上,平视着它,像是两个终于平等了的对话者。
她想起高考完那年,录取通知书寄到快递站的那个雨天。她撑着伞跑过去,在那个散发着旧纸箱和霉味的房间里急不可耐地拆开快递袋。不是为了看那张印着名字的纸,而是为了找那枚随通知书附赠的校园徽章。
她抽到的是钟楼款,银灰色的塔身上刻着小小的“1956”,那是学校的建校年份。不是她最想要的那款图书馆款,但她还是把那枚徽章别在了书包上,一别就是三年,直到金属边缘磨出了铜色。
后来徽章在某次排队打饭的时候掉了,她用了各种办法,发校园墙,在食堂附近转,都一无所获,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她喜欢钟楼,喜欢它不懂什么叫伟大时刻,什么叫光荣岁月,只是按照自己的规矩一圈圈走的固执。
现在她站在树上,和钟楼面对面。时间从她们身上掠过,一个指针旋转着,一个心脏跳动着,记录着时间的形态。
就是这里了。
她落在树冠中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用爪子抓了抓树皮,测试牢固度。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尽管此刻的她已经没有头可以点了,她只是缩了缩脖子。
搭巢开始了。
她飞到附近的几棵树上,挑选合适的树枝。太粗的叼不动,太细的撑不住,太脆的一咬就断。她试了好几根才找到感觉:拇指粗细的干枯枝条,长度大约是她喙的两倍,表面干燥,略带韧性。
她用喙咬住枝条的中段,振翅飞回老樟树,对准预定的位置,松开喙,让枝条落在枝丫间。
第一根,掉下去了。她低头看着那根枝条穿过层层枝叶,无声地落在地面上。她飞下去把它叼回来,重新放上去。又掉了。再叼回来,再放。
掉了五次之后,她终于成功地把第一根枝条卡在了两根枝丫的交叉处。她站在那根枝条上,气喘吁吁——如果夜鹭会喘气的话。休息了几秒,然后继续。
她从来没有搭过巢,作为人类,她最大的手工成就仅限于小学劳动课上用易拉罐做的一个笔筒。搭巢所需要的技能,选材、编织、固定、承重,她一概不会。
但她有本能,她相信她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就像她的身体知道怎么飞一样。她只需要放手让身体去主导,让那套刻在基因里的程序接管操作。
很快,身体里流淌了数百万年的基因就给了她答复。先搭底座,用较粗的枝条交错排列,形成一个稳定的平台。然后是四壁,用较细的枝条一圈一圈地编织上去,每加一层就用身体压紧,再用喙把突出的部分调整到位。
她飞进飞出,叼来新的材料,加固薄弱的地方,填补空隙。她不知道自己飞了多少趟,只感觉喙开始发酸,翅膀根部传来隐隐的酸痛。
在树枝掉下去第无数次时,她想过放弃,想过直接找个树洞凑合一晚,想过飞到图书馆的屋檐下借宿,甚至想过去找其他夜鹭的弃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使劲抖了抖羽毛,像是要把这个想法从身上抖掉。
不行。
她不能住其他鹭的旧巢,谁知道那一只或一对夜鹭为什么要弃巢?里面会不会有病菌,会不会有“洗手液”?
而是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是夜鹭没错,但她也是莫亦馨,一只叫莫亦馨的夜鹭。莫亦馨从来不捡别人剩下的东西,自然也不会住其他鹭的废巢。她要自己搭一个巢,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巢。
她继续飞。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最后一次把一根细枝塞进巢壁的缝隙里,然后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
一个巢,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可以住进去的巢。形状有点像蛋挞,外缘略高,中间略微凹陷,刚好容她蹲进去。枝条编织得不算精致,有些地方还露着缝隙,但整体结构是稳固的。
她用爪子踩了踩,巢身纹丝不动。她又用力摇了摇,巢依然牢牢地卡在枝丫间。
她小心翼翼蹲了进去,巢的内壁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不松不紧,刚刚好。她收起翅膀,把喙埋进胸前的羽毛里,缩成一个球。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重新入校。不是以学生的身份,不是走大门,不是刷卡,不是穿过那条走了三年的林荫道。
她要飞进去,从空中俯瞰那些她曾经用双脚丈量过的路。她要重新认识这个她待了三年的地方——从鸟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