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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零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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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来了。
莫亦馨听到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车身拐过弯道,蓝白相间的车身出现在视野。
她本能地抬腿就要迈上车去,身体前倾,重心转移,左脚抬起,和她过去二十一年里无数次上车的姿势一模一样。
然后她差点栽倒在地上。
她的腿变短了,重心也变了,那双黄色劣质橡胶手套质感的鸟爪抓在地面上,和她记忆中“脚”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踉跄了两步,翅膀下意识地张开保持平衡,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被突然推了一把。等她终于稳住身体,抬起头来,班车又启动了。
从车门打开到关上,前后大概三四秒,然后缓缓驶离,最后变成一个蓝色的点。
莫亦馨站在站台上,看着班车的屁股越变越小,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一股愤怒涌上她的喉咙。
她在太阳底下站了这么久,跑了这么远的路,等了这么久的班车,就这么开走了?
她张嘴想骂人,想吼一句“你给我停下”,从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有一声“呱”。
她闭上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一双鸟的爪子。
司机只看到了一只鸟,他不会为了一只鸟停车,就像他不会为了一棵树、一盏路灯、一块路牌停车一样。她现在是站台上的一个物件,不是乘客。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她刚刚那股愤怒浇灭了。然后,在愤怒熄灭的地方,一种不真实的畅快感升了起来。
她是一只鸟!一只国家三有保护动物!
没有人会去压力一只水鸟交实习报告,没有人会去强迫一只水鸟写毕业论文,没有人会勒令一只水鸟晚上十一点前必须回宿舍……
她忽然想试试一件事。
她张开翅膀,这个动作比她想象中更自然。她只是伸展了一下双侧的翼展,羽毛便哗啦一声展开,在阳光下泛出一层灰蓝色的光泽。她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然后,她用力扇动了翅膀。
第一下,身体离地了。第二下,她升起了一个人的高度。第三下,她已经在空中了。没有过渡,没有犹豫,她的身体知道怎么飞,就像她的心脏知道怎么跳动一样。
她穿过站台的顶棚边缘,掠过一棵樟树的树冠,阳光在羽翼之间明灭交替,风从她的身体两侧流过,托着她,推着她,把她带向了那片她看了无数次却从未抵达过的天空。
她飞向了凝碧湖。
她没有停留在那个丑陋的雕塑上,而是绕过它,降低了高度,掠过水面,落在了湖边的金属栏杆上。
她收起翅膀,站稳,缩起脖子,把自己变成了一颗灰蓝色的瓜子。
这是她在短视频里看过无数次的夜鹭标准站姿,缩着脖子,弓着背,一动不动。评论区管这叫“瓜子形态”,说夜鹭是“鸟类中的伪装大师”,因为它们可以一动不动地站几个小时,看起来像一尊雕塑。她当时看得哈哈大笑,觉得这种鸟又呆又好笑。
现在她自己就是那颗瓜子了。
她开始发呆。
这不仅仅是夜鹭的习惯,也是她自己的习惯。
她从小就喜欢发呆,上课的时候,老师在上面讲课,她盯着窗外的树叶,看风怎么把它们一片片翻过来,一看就是一节课。
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什么也答不出来。老师说“你又走神了”,她低下头,不辩解。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说她不是在偷懒,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注意力?它会自己飘走,飘到窗外,飘到树叶上,飘到云的影子里,飘到任何比黑板有趣的地方?
那只会让老师更加火冒三丈,把家长叫到学校。
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掩饰发呆的技巧。她会盯着课本,让视线聚焦在某一行的某一个字上,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或者在想一些和课本毫无关系的事情。这个技巧让她顺利通过了中学和大学的大部分课堂,没有人发现她在走神,因为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起来像是在认真阅读。
她最喜欢的发呆时刻,是监考。
上学期她接了一个监考的活儿,在阶梯教室里守着几十号人补考公共课。不能玩手机,不能看书,不能交头接耳,不能随意走动,对大多数监考的人来说,这是煎熬,但她觉得舒服极了。
她坐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排排低垂的脑袋,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她可以盯着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看两个小时,可以在脑海里把窗外那棵树的枝桠走向一遍遍地描摹,可以任由思绪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再慢慢地飘回来。
没有人会觉得她奇怪,因为监考员本来就应该是静止的,沉默的,不发一言的。
她得出结论:喜欢发呆的人适合监考。
现在她不需要拿监考当幌子了,她只需要站在栏杆上,缩着脖子,看着水面,想发呆多久就发呆多久。没有老师会叫她起来回答问题,没有同学会用奇怪的眼神看她,没有人会说“你又走神了”。发呆,现在是她作为一只夜鹭的本职工作。
六点了。
下课铃从西教学楼的方向传过来,今天是周五,西教学楼的玻璃门被推开,学生们像被放生的鸟群一样涌出来,沿着环湖路三三两两地走过来。
他们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周末了,每个人都带着终于又熬过一周,即将可以犒劳自己的欣喜。
“……所以说那个小组作业到底谁做啊?我可不想一个人扛……”
“……明天去市中心吃那家新开的烤肉吧,我馋好久了……”
“……你知道三班的那个谁吗?听说他们在一起了……”
“……老师又布置了三千字论文,我真的会谢……”
这些话语像气泡一样飘过来,飘到莫亦馨站着的栏杆附近,然后破裂在空气里。她好像在看一部3D电影,画面清晰,声音清楚,但她试图伸手去触碰那过于真实的云雾,却只有荧幕散发的热空气掠过手指。
她发现这个距离让她感到安全,她不需要参与那些对话,不需要担心自己说错话、接不住梗、被人觉得无趣。她只需要站着,听着,然后在他们走远之后,把这些声音像抖落身上的水珠一样抖掉。
夏天天黑得晚,六点钟的太阳依旧高高挂着。莫亦馨站在栏杆上,正对着阳光的方向,晒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发热。她想起自己作为人类时,夏天出门必定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能躲在树荫就绝不去走太阳底下的路。
变成鸟,这一点也不能变,她可不想被晒成一只灰黑色的鸟,那太丑了。
她展开翅膀,轻轻一跃,飞到了环湖路的北侧。西教学楼高大的墙体挡住了夕阳,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凉爽的阴影。她选择了另一处栏杆,重新把自己缩成一颗瓜子。
“呀!是夜鹭!”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路上传来,很是兴奋。莫亦馨的身体微微一僵。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更多的声音就跟了上来。
“好阴暗的蓝色蟑螂啊哈哈哈哈哈!”另一个男生大笑着喊道。
“快拍快拍!不然它一会就跑了!”
“才不会呢,这种鸟傻得很,一动不动的。”
脚步声靠近了,莫亦馨看到三四个学生停在路边,纷纷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了她。她本能地想飞走,翅膀微微张开,身体前倾,做好了起飞的准备。但她在最后一秒停住了。
他们说对了,这种鸟就是傻得很,一动不动的。
她收好翅膀,恢复了那颗瓜子的姿态,稳稳地站在树枝上。
让他们拍吧,他们拍到的只是一只普通的夜鹭,在傍晚的栏杆上发呆。他们不会知道,这只夜鹭今天早上还是一个需要交实习材料的大学生。
“它有三根繁殖羽诶!还是个小有姿色的。”那个女生凑近了看,惊喜中多了份怜爱。
“它是公的母的?看不出来啊。”
“管它呢,反正肯定会有来追它的。”
他们又笑了一阵,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莫亦馨保持着那个姿势,听着他们的声音消失在环湖路的拐角。
繁殖羽?她探出头,看向水面。
三根,在夜鹭的世界里,她大概算是好看的。
作为人类,她的身材相貌被人嘲笑过,作为夜鹭,她却因为三根多余的羽毛而被夸“小有姿色”。这算什么?物种不同,审美标准也完全不同了。
太阳终于舍得落下去了,暮色从东方漫上来,先是淡紫色,然后是深蓝,最后是浓稠的黑。
环湖路安静下来,偶尔路过一两个吃完晚饭出来消食的行人,脚步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莫亦馨换了个地方,飞到了一棵更高的树上,尝试着用爪子抓住一根比较粗的横枝。
第一根树枝太轻太细,她一踩上去就晃得厉害,赶紧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第二根稍微好一点,但还是不够稳。第三根,一根斜伸出去的粗枝,表面覆盖着一层粗糙的树皮,她用爪子扣紧,上下颠簸了两下,终于站稳了。
她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把身体的重心沉下去,爪子自然地收紧,勾住了树枝。这个姿势比站着舒服多了,她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夜鹭金鸡独立的标准站姿,收起一只爪子,网传“收起起落架”。
她的视力现在好得惊人,原本的她有些近视,不戴眼镜的时候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但现在,她不仅能看清路过行人低头看手机时屏幕上的内容,而且因为是夜晚,那些在白天被强光掩盖的细节一一浮现,被她尽收眼底。
她获得了强大的夜视能力。
她想起自己的手机和那杯没喝完的抹茶奶白,应该都还放在站台的长椅上。奶茶会被保洁阿姨扔掉,手机或许会被某个好心的同学捡到,发到校园墙上问是谁丢的。
她想象了一下那条帖子:“失物招领:在凝碧湖站台捡到一部手机,请失主联系。”底下大概会有人评论:“这年头还有人丢手机?”“你在这发有什么用,他没手机看不到!还不如去食堂的失物招领处。”她想到这里,竟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又想起自己在图书馆还没收拾的书,下午她走得匆忙,笔记本电脑、充电线、保温杯、护手霜、一本翻到一半的《瓦尔登湖》,全摊在427号座位上。下一个预约了那个座位的同学看到满桌的杂物,大概会皱眉头,然后叫来管理员把东西收走。
她对不起那个同学,但也只能对不起了。
今晚不回宿舍,寝室长肯定会私信问她回不回来,有没有假条。倒也不是寝室长多么关心她,只是学校要求寝室长每日自查宿舍成员是否全部按时回寝,并拍照上传。如果她不在,寝室长就得在表格上写“一人未归”,然后备注原因。
她大概会骂骂咧咧地发消息:“莫亦馨你人呢?不回来也得提前说一声啊。”消息发出去,不会有回复。手机在某个同学的口袋里或者管理室的失物招领箱里,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不回去也好,她再也不用每天早上七点像做贼一样偷摸着从床上下来了。那架比她年纪还大的铁床,轻轻一动就会发出巨大的咯吱声。她已经练出了一套精密的动作:先慢慢掀开被子,然后侧身,把重心移到床边,再一点一点地往下挪。
但无论她多小心,床架总会背叛她,在她双脚即将触地的那一刻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呻吟。然后,寝室长的方向会传来一声夸张的叹息,紧接着是寝室长死党的下铺被子猛地被掀开的声响。
她不知道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是“你吵醒我了”还是“你这么早起来装什么勤奋”,她只知道每一次听到那个声音,她的胃就会紧缩一下。
她也不会再被凌晨两点的键盘声吵醒了,寝室长和她的死党打游戏打到深夜,键盘是没有静音的那种,每一下敲击都清脆响亮,混杂着急促的鼠标点击声和压低嗓音的交流。
“快跑快跑!”“帮帮我!”“哎呀我怎么死了!”
下铺对面,还有一个与她们二人过从甚密者看搞笑视频,时不时发出压抑不住的偷笑声,为她们助兴。
她曾经在某个凌晨两点鼓起勇气,从床帘后探出头来,用尽量温和的声音说:“可不可以小声一点?”寝室长很干脆地回答“好的”,当夜确实安静了,但几天之后一切如旧。
她再也没有说过第二次。
她曾经和班里其他同学交流过宿舍的事,她们都说自己的舍友最晚到十二点就不会再发出声音了,早上最晚也不会超过九点起床。她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宿舍是按学号随机分配的,根本不调查学生的生活作息。
她不是没想过搬出去住,但只要她一提,电话那头就会传来一连串的反问:“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啊?”“放着好好的宿舍不住还花钱租房子,吃饱了撑的?”“人家都能住宿舍为什么就你住不了?”“这么有本事自己去租房子好了,那也没必要给你钱了。”
她再也不提这事了。
她学着印象里夜鹭的样子,用长长的喙梳理胸前的羽毛。喙沿着羽干的方向滑过,把那些在飞行中被风吹乱的羽毛一根根理顺。这个动作专注、重复、不需要思考。
她理完胸前的羽毛,又理了理翅膀下面的绒羽,然后抖了抖身体,把多余的碎羽和灰尘抖落。
时间不再是二十四个扇形了,她不需要在晚上十一点前赶回宿舍,不需要在早上八点前起床,不需要在下午两点前赶到实习单位。时间变成了一种流动的、柔软的东西,像脚下的湖水,没有形状,没有刻度,只是缓缓地淌过去。
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不需要知道。天亮了她就睁眼,天黑了她就闭眼,饿了就去捕鱼,困了就站在树枝上睡觉。
她忽然觉得,过去的二十一年里,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时间。她只是被时间推着走,从一个截止日期到另一个截止日期,从一个任务到另一个任务。
现在她停下来了,时间也跟着停下来了。
她只是有点想汪见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