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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化鹭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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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湖风是热的,头顶的太阳哪怕已经燃烧了46亿年,其热情也都会在每年固定的黄赤交角23.5°处达到巅峰。
莫亦馨站在一号线班车停靠点,手里攥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抹茶奶白。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捏在手里滑滑的。
去冰,三分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这个配比。网传是因为老了,吃不得凉,吃不得甜。
或许吧,二十一岁的年纪,一事无成,是有些老了。
不过她还有一个更私心的理由,冰太多会麻木味蕾,糖太多会掩盖材料的味道。她更想从细吸管中缓慢品鉴出抹茶和牛奶各自的真实味道。
但那是以往,她在图书馆气定神闲坐着,或在学校的林荫道上闲庭信步。
今天,她没有这份闲心。
半个小时前,她站在文学院办公楼四楼的走廊里,一手抱着厚厚一摞实习材料,一手提着一个尴尬的亮粉色奶茶袋子。因为觉得见老师提着奶茶显得失礼,她就把袋子放在了408办公室外的地面上。粉色的袋子贴着草绿色的墙,像刚刚在花圃里开过的月季。
门锁了,她有些不知所措,用手机给实习小组组长发过信息,确认是在文学院办公楼408办公室交材料。
组长上午来过,对于此刻办公室锁门,她也没什么头绪,只是让莫亦馨单独联系老师。
一想起那个笑中含威的面容,莫亦馨就打了个寒颤。
再等等吧,如果等到三点还是没有人来,她就回去。只不过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跑过来送材料了,再送不下,那就要等到下周一了。
她在走廊里无意义逡巡,远远地听到有钥匙随脚步的碰撞声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走廊另一边,路过的老师与他打招呼,口称“主任”,态度恭敬。
主任?这层楼上不是主任就是书记,在莫亦馨要进入的408办公室对面,蓝底白字写的清楚:院长办公室。
若非不得已,这样充满压迫力的楼,她绝不想踏足。
那个主任朝她这边走来了,显然注意到了她。
“你找哪个老师?”主任随口一问。
“我找……李翠芬老师。”莫亦馨小声地念出指导老师的名字,把半个儿化音吞了下去,以示尊重。
“李翠芬?她今天来了么你就找她?”主任从她面前走过,走进了走廊尽头另一间房间。
“她说……她说她今天一上午都在,如果不在就放到桌子上就行。可是现在门锁了……”莫亦馨追上去几步,想让主任听清楚,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听起来有点委屈。
主任从屋里出来,面对着她:“我倒是有钥匙,可以给你打开门。”
莫亦馨满口谢谢,近乎卑躬屈膝地跟在昂首阔步的主任身后,看他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又拿了一把钥匙。
重新回到408办公室门口,主任看见了地上的粉红色奶茶袋。
“这是你带来的?”
莫亦馨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是。”
主任什么也没说,拿起钥匙来开门。
莫亦馨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上还是该等着。
她应该先把奶茶放到图书馆再来的,可是图书馆在最东边,办公楼在最西边,横穿整个校园,步行需要半个小时。她当时只想着赶紧把材料交了,别再拖了,就没顾上。
现在她站在这个不知是哪个部门的主任身后,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懊悔。
她懊悔自己为什么非要路过奶茶店,非要买这个所谓的新品。
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总是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不合适的地点,手里拿着不合适的东西,被人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然后发现自己无处躲藏。
门开了,主任侧身让开一条路,示意她进去。
408办公室比莫亦馨想得要小,原木色的方桌摆在中间,周围摆放着四把椅子。
莫亦馨走到桌前,把实习材料小心翼翼地码齐,放好。
主任就在她身后看着,语气轻快“放好给你老师拍照就行,用一个订书机压一下。这东西,不重要吧?”
不重要吧?
一共五十四页,四万两千七百三十二个字,涵盖实习周记、实习报告、小组□□成果、指导老师意见。她昨晚熬到凌晨两点,反复调整行距、缩进、制表位、页码,每一项都按照指导老师的要求改了又改。
第一次打印出来,指导老师扫了一眼就说“格式不对,重新弄”。她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抱着那摞废纸回到宿舍,重新蹲在电脑前和那些该死的数字缠斗了两个小时,又花了五块钱重新打印了一份。
实习报告上放着的是实习成绩单,抬头已经填好,下面的打分栏还是一片空白。
“咚咚——”
主任重重敲了两下表格最下方的空白处,那里是“指导教师签字”栏。
“就是李翠芬给你签字?”
莫亦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空白此刻是这么刺眼。
“是……”她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主任没接话,收起钥匙,转身往外走。
莫亦馨愣了一秒,连忙跟上去:“谢谢您,麻烦您了——”
“没事。”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莫亦馨站在408门口,手里只剩下了奶茶袋。
平日自诩巧舌如簧的自己,此刻似乎只会说“谢谢”。她也只能说“谢谢”,这样才能让刚才那几分钟的沉默显得不那么尴尬,才能让自己在这场不对等的对话里占据一个稍微体面一点的位置。
她关上门,从四楼下来,逃也似的走出了文学院办公楼。
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抬手遮了一下光,然后朝着班车站点的方向发足狂奔。
等她跑到站点的时候,肺里像灌了铅。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车还没来。
她直起身,看了看手机,15:15。
她躲进树荫里,出来得匆忙,连遮阳伞都没带。
她举起那杯抹茶奶白,喝了一口。
寡淡,并不只是因为少糖,谈不上惊艳,属于不难喝,但下次也不会再喝的那种。
算了。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学校的凝碧湖。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穿过站台的缝隙,拂过她的脸颊。她听见远处有鸟叫,断断续续的,像在商量什么事情。
湖水是浑浊的绿色,靠近岸边的地方漂着几片落叶和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白色泡沫。湖心有座雕塑,造型抽象,她从来没能看出那到底代表什么。
一只灰蓝色的鸟站在雕塑顶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
夜鹭。
她认出它了,学校里有好几只夜鹭,这只特别喜欢站在这座雕塑上,几乎每天下午都能看到它。
她盯着那只夜鹭看了一会儿,它还是不动,仿佛和雕塑融为了一体。
她忽然有点羡慕它,它不需要交实习材料,不需要找人签字,不需要在六月的大太阳底下跑来跑去,不需要在主任面前手足无措地站着。它只需要站在那儿,等天黑,然后去捕鱼。
她坐在站台的长椅上,闭上眼睛。
眼皮合上的那一刻,世界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暗红色。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睑,在视网膜上映出流动的光斑。湖风还在吹,鸟叫还在继续,远处的马路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她想起自己高中时参加过的一次征文比赛,题目是什么她已经忘了,只记得自己开头第一句话是:我是一棵树。
那篇文章她写得很快,没怎么打草稿,一气呵成。她写一棵树站在校园里,看过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来来走走,看过春天的花开秋天的叶落,看过鸟在枝头筑巢又飞走。她写树的沉默,树的忍耐,树的自由——那种扎根在原地却可以见证一切的,不动声色的自由。
那篇文章得了国家二等奖,证书寄到学校,语文老师在班上念了她的名字,全班鼓掌。她没有多么高兴,也没有多看一眼那张奖状。
那片薄薄的纸,并没有让她离自己的梦想近一点。
她不是一棵树,她是一个普通的中文系学生,要在规定的时间内修完规定的学分,要找实习,要写材料,要毕业,要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要对得起父母的期望,要对得起自己交的学费。
眼皮上的暗红色渐渐加深了,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她隐约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里睡着,班车随时会来,她还要回宿舍,还要把剩下的材料整理好,还要准备下一篇论文。
但她太累了。
就五分钟。她对自己说,就眯五分钟。
远处,那只夜鹭展开了翅膀,抖了抖,又重新收拢。它歪过头,朝站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它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水面,等待天黑。
不知过了多久,莫亦馨一个激灵就醒了。
她猛地坐直,或者说,她试图猛地坐直。身体的重心比她记忆中偏移了不少,她晃了一下才稳住,脖子以一种陌生的角度向前抻了抻。她晃晃头,左右看看。
熟悉的站台,熟悉的长椅,熟悉的湖水和那座丑陋的现代雕塑,一切都没变。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然后她愣住了。
视野的边缘,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两侧伸了出来。灰蓝色的,覆着一层整齐的羽毛,末端收束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形状。
她的大脑短路了大概有好几十秒。
反应过来后,她试着抬起右手,但只抬起来一只灰色的翅膀。
她以一种自己都无法形容的僵硬姿态,缓缓地把自己从长椅上“挪”了下来。她发现自己很难维持平衡,两条腿变短了,重心变低了,走路的姿势完全不对。
她踉跄着扑棱着翅膀,来到了站牌旁边那块有些反光的玻璃面板前,玻璃里映出一只鸟。
灰蓝色的背羽,浅色的胸腹,短促的尾羽。脑袋上顶着几根翘起的冠羽,有三根。粗壮的黑色长喙,黄色的虹膜,眼睛周围一圈淡淡的裸皮,像是画了一圈眼线。
一只夜鹭。
她承认,自己的观鸟入门就是从夜鹭开始的。大一那节选修课,老师让大家分组观察校园鸟类,她分到的就是夜鹭。那时候她觉得这种鸟长得真好笑,缩着脖子站在水边,看起来呆呆的,像一个小老头。
后来她越看越上头,关注了好几个鸟类科普博主,各大社交平台的首页推荐也被夜鹭占领。她看它们在河边猥琐地走动,呆滞地立在桥墩上,偶尔迅猛地把长喙探入水下捉鱼,叼着活蹦乱跳的鱼振翅高飞,那是它们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她加了一个观鸟群,群里都是夜鹭爱好者。她没有专业设备,买不起长焦镜头,但不妨碍她在群里疯狂转发各种夜鹭视频和图片,配上自己的犀利点评。久而久之,群友戏谑地称呼她“夜鹭头号黑粉”,因为她嘴上说着“好丑”“好呆”“好猥琐”,转发的次数却比谁都多。
现在她不是黑粉了。
她就是一只夜鹭。
莫亦馨站在玻璃面板前,和自己那双黄色的鸟眼对视了大概有一分钟。
她试着张嘴说话,想骂一句脏话来确认自己还是不是自己,结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呱”。
她闭上了嘴。
太荒诞了,比19世纪俄国荒诞剧还荒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对,是爪子。黄色的,覆着细密的鳞片,三根朝前,一根朝后,稳稳地抓在地面上。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蜷曲又张开,比她想象中灵活得多。
她又试着动了动翅膀,左翼展开,右翼展开,羽毛哗啦一声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度。
她能感受到每一根飞羽的位置,能感受到气流在羽片之间穿过的细微触感。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身体意识,就好像这副躯体本来就是她的,只是她到现在才想起来怎么用。
她收起翅膀,重新站好。
没有变成树,但是她变成了一只鸟。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