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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08 欢迎你们, ...

  •   果不其然就听那逆子朝人母子俩,看似友好地幽幽出声:“你们好,我叫傅斯凛,斯人已逝的斯,凛冬将至的凛。”
      停顿了下,他才又说:“欢迎你们,来到我家。”

      他脸上似笑非笑,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却又很快消失,直至再度变得面无表情。
      但他最后面那句话,还是让人听出来有意加重的发音。

      似乎决意四两拨千斤,是要让往事的水位,瞬间暴涨决堤,哪怕率先淹没过他自己。
      可傅斯凛在所不惜,他痛恨这场毫无道理,像是旋涡席卷他一个人的拉锯。

      作为场上唯二也曾试图在命运的急流里逆水行舟的人,傅闻商如何会不知独子如此拨动记忆的船桨,是要带着自己划向哪片深渊。

      但在青涩倔强又好胜心切的狼崽子面前,迎着他那近乎挑衅也期待着两败俱伤的目光,男人那张喜怒难辨的脸上,未有一丝裂隙和波动。
      定定端视了他几秒,傅闻商再开口时似乎就只剩下对自己这个向来深富教养的儿子,一朝变得没礼貌的不满。
      “在长辈面前如此阴阳怪气,成何体统?”

      而在前面说完那番话之后,傅斯凛就心绪绷着,像是一张待命的弓,一双眼紧盯着他父亲。
      没想最后却只得来一句避重就轻的谴责,他浑身蓄满的战意被这般轻飘拨去。

      到这一刻,傅斯凛才恍然意识过来,那条曾以为有人同在的路,或许只有他一个人回不了头。
      这一秒他死死盯着他父亲,意图在后者脸上,辨认到一丝一毫,哪怕有所粉饰的伤感潮汛。

      可是没有,傅闻商甚至好笑般,反过来问他:“怎么,说你还不服气了?”

      直到确认男人似乎真的无动于衷,浑似前尘尽忘,傅斯凛再是心有不甘,也挡不住一瞬间涌至的泄力颓唐。
      他感到荒诞,乃至是语塞。
      半晌,才垂下眼道:“没有不服气。”
      后面丢下这句话,他不再看男人,转身离开。

      傅闻商在他身后喝道:“站住,我话都还没说完。”
      可哪管是谁在发号施令,傅斯凛不会再想蚍蜉撼树,再可笑地回头。
      见人几秒间就没了踪影,傅闻商似有些头疼,转过来对温舒颜说:“臭小子这些年全让我惯坏了,才会一朝这么不懂事,出言不逊的。”

      “这没什么,”温舒颜笑着宽慰,“换谁一开始都会不习惯,本就是难为他了。”
      “别看那死小子日常寡言冷性,其实脾气大得很,也叛逆得很,成日就会跟我耍性子。”傅闻商看向眼前人,面有歉意,“照这小子这般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秉性,往后多的是要你们担待的地方。”

      “哪里,真要将心比心的话,我其实能够理解小凛,更何况今天这样已经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小凛也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闹,反而一直在克制自己,他自己也才多大,真的是很难为他了。”

      对此傅闻商不太赞同:“那小子都那么不成体统了,你还替他说话,在我看来就是太自我为中心了,以为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转,真的是很不像话。”

      “辰辰很喜欢小凛。”温舒颜转而说道,“他从小一直都很希望能有一个哥哥,今天看到小凛他不知有多高兴,相信假以时日,两个孩子一定能玩到一块,给彼此互相做个伴儿。”

      温与辰在一旁听到,马上高声应道:“我会的,妈妈,我一定会和小凛哥哥成为世界第一好的好朋友。”
      说话间,三人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温与辰依偎在温舒颜身旁,一边吃着傅闻商从茶几摆盘上拿给他的进口零食,一边听着两个大人聊天。
      偶尔瓮声瓮气跟着插上几句,用以表达今日份欢喜。

      浩大空旷的别墅仿佛迎来难得一见的脉脉温情,随着此番到来的人多出来鲜活生气。
      目之所及原本显得休眠体冷的奢华装修风格,连着充斥其间昂贵精美的饰品摆件,似乎全都主动张开明媚之眼,奉献出微量的色彩和不为人耳捕获的交响声乐。

      房子沉寂已久的血管经脉,似乎也被疏通开,热闹的气息涌动澎湃。
      汨汨流淌着往磅礴的穹顶骨架放射,令房屋的骨相年轮全都焕然一新,不再处处充盈着空荡冷清。

      这一变化足够明显,以至于此刻孤身隐在楼上长廊,借着房梁遮挡的少年,像是也受了这种弥漫开来,无所不在的热烈氛围的嘲弄,跟着心绪起伏。

      无人料想得到,原本率先离开的他,最后会这般藏匿在一道房柱后面,无声俯瞰底下大厅。

      其实就连傅斯凛自己都不清楚,明明他都已经进到平时练琴的房间,在钢琴前坐下,双手也翻开了琴盖。
      练习过的乐谱旋律,早已随着肌肉记忆,深深刻录在他的脑海,如星图一般蜿蜒放映。

      他可以熟练地走向五线谱张开的庞大星轨,只身前往属于他一个人密不透风的世界。
      他原本应该要那样,让音乐赋予他安全。

      可为何他迟迟没有按出一个音,而在那黑釉般光滑的琴身上,却对上自己愤恨不平的双眼。
      在那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到反应过来,他已经藏匿在二楼的隐蔽之处,自虐一般看着那个平日总也雷厉风行,惯会对他发号施令,被他唤作父亲的男人。

      那个自他有记忆起,只会对他例行嘉奖,却从来不会真的跟他亲近的男人,此刻在底下褪去一惯厉色,对着一朝到访的侵略者,流露出来温和笑意,用着亲善的语气,殷切体贴得彷佛是个天生称职的丈夫和父亲。

      他完全没有因为自己儿子的抗拒而受到影响,从头到尾他都将自己冷硬的心肠展现得滴水不漏,没给傅斯凛预留任何天真侥幸的幻想。

      傅斯凛也想笑自己,如此不甘作引,到头来观摩到的也只是如此庸俗剧目。
      对此他却没有适应的天分,只觉滑稽和嘲讽。

      他早该想到,母亲尚且还在世的时候,她跟父亲之间就算不得什么恩爱眷侣。
      女人撒手人寰,韶华永失,男人却依旧年轻英俊,事业如日中天,在人生漫漫无边的长河上,还将收获无尽风光。

      如今傅斯凛也早过了蹒跚学步的年纪,没有那么天真得过了头,他知道父亲迟早会有别的女人。
      可在昨晚的餐桌上,当男人那样若无其事又不容辩驳地通知他,宣告着这一天就要到来时,他还是难以接受。

      那会像是不可预知的洪流,冲垮傅斯凛好不容易在母亲过世之后,才又重新适应了的生活。
      成为一道新的分水岭,对父子俩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图景,重新做出来未知的界定。
      更像是时间的阀门,将过去的一切,全部推翻和关停。

      从前有母亲所在的一家三口的记忆,彻底成了一处无法回望的遗址,在父亲带着他搬离原来那个家时,那艘装载着往事的巨轮,就随之无声无息,倾覆在昔日的海面。

      是傅斯凛作为他们的孩子,偏执冥顽,不肯翻篇,抱守记忆的孤木,刚愎自负,还在妄想不可能等到的救援。

      让算得上是完全陌生,甚至是带着否定印记而来的人侵入自己的生活,这对傅斯凛来说是如此难以越过的坎,可男人却只给他一天时间去消化,接纳。

      原本傅斯凛都打算接受了,就像他没有办法阻止母亲的离开,事到如今,他依旧只能被动承受那未知的命运。
      可他没有想到,来的竟然会是曾在母亲口中出现过的女人。
      那样一截曾叫母亲无限哀伤,耿耿于怀的心事,仿佛直到今天都还泛着傅斯凛触摸得到的潮湿。

      在亲耳听见那个女人说出来,曾被母亲的声音一遍遍擦拭翻新的名字时,傅斯凛幻觉般嗅到了空气中漫延开的,曾淤积在另一个女人肺叶里,那早已霉变的伤口的气味。

      叫他变得厌憎过敏,好像一朝走进在父亲所不知道的时间里,过去母亲曾无数次望向丈夫时,那哀婉深眷的目光。
      明明所有人都曾被同一场漩涡席卷,过后却有人能很快脱身,包括傅斯凛他父亲。

      只有他是他母亲遗落在这个世间,最后的生命残片,所以他无法做到像是男人那般,转头就将一切抛开遗忘。
      可那又如何呢,现如今一楼大厅其乐融融,时不时发出来欢声笑语,早就涂满这幢别墅的脉络,重写这个夏天的由来。

      他们亲密,和谐,仿佛一开始就是这个家的组成,而只有傅斯凛自己,才是最不合时宜的那个。
      他因而只能躲在暗处,不光明,也不磊落。

      不知道到底过去多久,傅斯凛最终背转过身,朝着沉静接纳着他的长廊,一步步走去。
      少年身形峻拔孑然,边缘锋利,浑像独对命运的孤刃。

      -

      两个大人说话的功夫,温与辰跟只小仓鼠一样,嘴巴就没停过,一口气吃了不少点心糖果。
      这会他有点渴,温舒颜见势把水壶递过去,又拿纸巾擦掉他颊边沾上的饼干碎屑,笑着打趣:“辰辰怎么还给自己吃得跟只小花猫似的。”

      温与辰手捧着水壶,约莫是见傅闻商在场,一时颇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喝完水之后,他又调皮,朝温舒颜“喵喵”叫了两声。
      女人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让他别胡闹。

      兰姨这时候出来大厅,对傅闻商说:“先生,晚饭做好了,可以准备开席了。”
      而一听这话,温与辰侧身滑下沙发,扭过头问两名大人。
      “妈妈,傅叔叔,我可以上楼叫哥哥下来吃饭吗?”

      看出来他一定憋了很久,中途他数次转头朝楼梯张望,傅闻商不是没注意到。
      眼下他温声应说:“当然可以,不过楼上房间很多,不知道你找不找得到那个臭小子。”

      “一定可以!”温与辰满口应下,“你们等我好消息呀!”
      丢下这句豪言壮语,他当即撒开腿,一溜烟跑向楼梯。

      温舒颜在他身后叮嘱:“你慢点儿啊,小心别摔了。”
      “不会的妈妈,我跑步超厉害,你们谁都跑不赢我!”
      欢快童稚的声线,从楼梯转角传来,在别墅内回响。

      场上两名大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禁不住笑出声来。
      到了二楼,只要看见房间门是开着的,温与辰都不忘朝里张望一番,并小声喊上一句哥哥。

      连着跑过几个房间都没见着人,温与辰才要动动小脑袋,认真思考哥哥有可能去的地方。
      这时一阵低沉悦耳的钢琴声,好像水珠,若有似无从长廊深处涌出。

      他顿时循声而去,直走到左侧长廊尽头的房前停下。
      原是门板没关紧,隐约透着条缝儿。
      要不然以这边良好的隔音效果,房间只会像是果子,密不透风包住果核,不让一丝动静溢出。

      此时那串看似低沉忍抑,却还是喷薄着无尽力量感的琴声,流畅地滑出门缝。

      好像风,又如网,包裹住温与辰五感。
      男孩饮醉般睁大眼瞳,盯着如铁厚重的实木门,小手下意识揉捏着裤子面料。

      下一秒,他伸出手,推开房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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