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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09 那是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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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的一切,油画般泼满男孩睁大的眼眶。
几米开外身着白衣的少年,端坐于一架三角钢琴前,英气冷冽的眉眼低垂,双手灵活流畅地穿行在黑白琴键的迷宫中。
随着旋律的起伏变奏,那修长分明的指节不时微微曲起,偶尔交叉弹奏,接着又气势磅礴向两旁涌泄而去,足见音阶跨度之大。
而后琴音渐收,低鸣如未满的弓,蓄力,绷紧,递进。
再至高亢,迸发,肃杀,气势磅礴处,直叫人心神震颤难附。
只当是要冲上云霄那一刻,却又不知缘何急转直下,铿锵如弯刀入鞘,余留几截雪落残声。
是要多炉火纯青的技法,才能诉诸这般澎湃激越又进退自如的表达,温与辰完全不会弹琴,更不懂旋律音韵。
他全然无法窥得,此间弹琴者的心境几何。
只是一瞬间屏住呼吸,而后全程都不敢太用力,他隐约忧惧,怕自己会是这漫天酬酢般的美意中,唯一突兀的噪音。
因而不敢出声,只敢睁大双眼,一瞬不瞬,盯紧弹琴的人。
对方坐在钢琴前,浑身蒙着雾气般的光晕,映亮也指引着他脚下的路。
叫他一步步逼近,走得很小心,连身体的边缘都如此利落虔诚,只有薄薄一小片影子无法掸去,扩张了他的动静。
可少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注意到由自己构建的空间,乐声的包裹不再严密安全,而像是被掀开的网。
有人闯入其中,淋透着他无心赠送出的这场,音波绵密冲荡,磅礴砸落的暴雨。
不知是不是温与辰和他的影子,濡湿了这个房间浮动的火焰。
还是原本弹琴的人,本就没打算在此行中去得太远。
琴声慢慢停了,外部世界的喧哗在这一刻,重新涌到温与辰耳边。
窗外黄昏溢出满杯,落日被远山拽下吞噬近半,不甘的金色霞光喷薄,浪一样包裹着融景湾,向着山顶别墅弥漫触探。
躲在房子四周的鸣蝉,被笼罩的暮色洇湿了腹腔震动的鼓膜,比起白昼那叫声生锈般力竭。
暴烈的寂静填满宽敞的房间,温与辰恍然惊觉,他竟擅自越过音符交错的盔甲,离人这么近,近得成了冒犯和侵略。
恰好对方也注意到了他,少年凌厉瞥来一眼,已有些克制不住的愠怒。
“听够了么,够了就滚出去。”
温与辰面上先是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
他不住摇头:“不够,哥哥,一点都不够。”
他看着傅斯凛,两只小手忽然放到眼部周围,合着比出镜头的手势。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把哥哥拍下,永远藏起来。”
不等人家回答,他又自说自话:“不过没关系,哥哥,你已经在我眼睛里啦,我的眼睛就是最好的照相机。”
他似乎有些羞赧,将手按在胸前,直直盯着傅斯凛说:“你还在我这里,哥哥,我喜欢画画,以后等我能画得很好了,我就把它画出来送给你好不好呀?”
“谁稀罕。”傅斯凛看着他,不悦驳斥。
“我稀罕。”温与辰说着就想亲近他,“哥哥,我好稀罕你喔。”
他一直这样,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没有一点边界感,总是黏黏糊糊想要靠近。
而且他身上似乎腾腾冒着热气,还在底下他第一次扑上来的时候傅斯凛就发现了,就好像是夏天长出来的那种小果子。
眼下小男孩又一次靠近的时候,傅斯凛脑海不知缘何闪过这样的念头。
但先一步的,是他推开对方的动作。
“滚远点。”
“噢。”
温与辰退了一步,乖巧说:“那哥哥你别生气好嘛?”
他说着两只小手撑在琴凳另一头的真皮皮面上,高兴地蹦了两下,仰起头时,双眸亮晶晶的。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弹琴也超好听,你真的超厉害!”
傅斯凛忍不住挖苦:“三岁小孩都会的东西,有什么可厉害?”
温与辰这时候直起身,半倚着琴凳,一派若有所思。
很快他问傅斯凛:“那我都七岁了,除了吃好吃的,怎么什么都不会呢?”
傅斯凛想也没想,朝他恶狠狠道:“那是因为,你是个白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懒得掩饰恶意。
可不想男孩听了,居然不住点头,好像深以为然。
“有道理诶,哥哥你说得对,如果不是这样,小朋友怎么都不喜欢和我玩呢,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自己的朋友。”
但不知他又想到什么,一张莹白的小脸光辉闪烁,看着是得劲得很。
“可是哥哥,你就只说我是白痴,我喜欢你说我是白痴。”
“......”
“我就知道,小凛哥哥和原来那个地方的人全都都不一样,我全知道,我好喜欢哥哥!”
男孩看着很高兴,摇头晃脑的,手臂再次撑着琴凳,脚边一下下跳着。
傅斯凛愈发觉得他蠢,连被骂了都不知道。
他有些嫌弃地撇过眼,不想下一秒,视野里闯入一颗小卷毛。
男孩歪着头,自下往上瞧着他。
这么近的距离,让傅斯凛再一次清楚地看到,男孩那双眼睛究竟有多大。
他的瞳孔是纯质的黝黑,表层如抛光的釉那般光滑剔透。
盈着超过的纯净,以至于让落入里头的事物,总也充满醒目的回声。
让傅斯凛因为从那水镜般的眸心,再次辨识到自己的倒影,而有一刹那失神。
察觉到他脸色似有所缓和,温与辰立时壮起胆子,抱着他手臂,真挚道:“小凛哥哥,对不起,在下面的时候,我都听到了,你说傅叔叔太忙没有时间陪你,接下去你有我了,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永远让你开心。”
耳边响起的声音,让傅斯凛猛然回神。
他强硬地抽回自己的手,看着男孩的眼底逐渐染上嘲弄。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稀罕你的陪伴,你以为你是谁?有你们在,我又怎么会开心?”
他说着从琴凳上起身,居高临下,冷漠地睨着男孩那张有些无措的脸。
前不久才刚压下的情绪,到这一刻又隐有冒头的趋势。
“更何况,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哥哥?我允许了吗?”
问出后面这话的时候,他胸腔微微起伏了下,几乎是满怀恨意的。
如果此时他父亲在场,男人定然是要大发雷霆,怪他到头来如此霸道无礼,分明是有负于自己的精心栽培。
可不管傅斯凛平时再怎么表现得出类拔萃,看着是比同龄人要稳重成熟很多,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面对一朝掀起,好像突如其来,实则过去早就有迹可循的变故,叫傅斯凛如何能够做到心如止水,毫不迁怒。
说完他绕过琴凳,大步往门口走去。
只快到的时候,他又停下,随后慢慢转过身来。
比起先前温与辰才要进到这个被琴声密密缝纫,而他好像一粒无处穿插着落的珠子的房间,此时两人的位置已然调换。
变成是温与辰在三角钢琴边上,是他无限逼近这个房间的腹心,好像世界珍贵的一切,都会涌向他。
可看着不远处身形颀长笔挺,面容淡漠的少年,温与辰仍觉对方就像是不久前,正在弹琴时那般,看着是如此触不可及。
这个念头驱使着他上前,想去抓取什么,可冰冷的警告声却率先砸到。
“接下去最好别再跟着我,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傅斯凛就出了房间,可走没几步,身后就响起来一串脚步声,急迫得像是翻滚的水滴。
想到来人是谁,他刚心头火起,不想匆匆跑来的人,没料到他会停下,脚下来不及刹停。
眼看男孩就要撞上来,傅斯凛却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了他,没让他将自个儿撞得人仰马翻。
但傅斯凛十分恼火:“叫你别跟着我,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温与辰却一眨不眨盯着他,面上浮出感激之色,半晌答非所问。
“哥哥你真好,你真是太好了。”
“再敢乱叫试试?”傅斯凛面上更凶了些。
温与辰却半点没被吓到,转而回答起他上一个问题。
“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的,是傅叔叔让我上来喊你吃饭。”
他说着又上前一小步,试着去牵傅斯凛的手。
“我们一起下楼好不......”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把甩开。
“滚开不用你管。”
丢下这句话,傅斯凛闪身进了边上的书房,在小男孩跟过来之前,重重摔上门板。
紧紧关闭的房门,好像和它的主人一样高冷,写满生人勿近。
温与辰走过来,偏头靠近实木门,想要借此听取里头动静。
走廊感应式壁灯,在两人出来的时候,已经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刀刃般切开不断包裹而来,泛着浓郁果香般的盛夏暮色。
也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裁出男孩小小一团的影子。
温与辰紧挨着门板,但他什么都听不到,明知是徒劳,可他还是维持着聆听的姿势,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最后见房门迟迟没有要开的意思,他三步一回头的,到底还是下楼去了。
只不过前不久才刚大放豪言,眼下却没能如愿将人叫下来,此时坐在餐厅里,面对两个大人的问询,他很是有些害羞,只用小手捂着脸,指缝下笑眼弯弯。
傅闻商让母子俩先吃饭,随后离席亲自去了楼上。
也不知找到傅斯凛之后,双方之间如何交谈,反正就见没多久,父子俩一前一后下来了。
这当父亲的大步流星走在前头,端的是步履从容,风度翩翩,面上衔着笑意淡淡,似是遇着什么有趣的事儿。
而做儿子的不情不愿缀在后头,赌气般跟他父亲始终隔上一段,直到在餐厅落座都始终不发一言,全程那叫一个矜傲漠然。
只不过傅斯凛没想到,自己刚坐下,男孩就跑了过来,眼看就要爬上他身侧那把椅子。
他当即不爽驱赶:“谁让你坐这里的?”
“傅斯凛,在上面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放下净手的热毛巾,傅闻商看向独子沉沉开口,“这么快忘了的话,是要你老子再复述一遍不成?”
傅斯凛转过来,和他父子隔空相对,下颌线略微绷紧。
最后率先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说,只端起水杯喝了进去,低垂着眼皮敛去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