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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 35 谁都不可以 ...

  •   冬夜的山间,缭绕的寂静总也更加厚实,铿锵扑面。
      没有夏日那些响亮如刀的鸣蝉虫啾,一声声割裂这毯子般,包裹而来的静谧。

      幽静便如海水,在山顶别墅四周浮动上涨,影影幢幢。
      天空云团翻涌堆叠,看着躯壳是又发酵肿胀,而不堪重负般,进一步朝向城市威慑低垂。

      鹿城冬天少雨,但瞧着这布满潮湿淤痕的天幕,恐有夜雨将至。
      眼下温与辰几乎是每隔两分钟,就要跑到院子外头瞧上一眼。
      自从前不久陈叔开车出去,看着是要去接傅斯凛,他就一直这样,频繁地在别墅里跑进跑出。

      庭院里的路灯,针脚明晰地勾织出他毛绒的影子,又如小小的船只,在荡着暗绿水波般的草坪间航驶。

      他这样不知疲倦,进进出出,闹得家里两个大人,总也怕他累着摔着,不时就要喊他过去沙发那边坐着歇会儿,也都告诉他陈叔才刚出门,没那么快能接到人。
      但每每温与辰总不听,跑去客厅拿了傅闻商给他的进口果汁,便又回到院子外头蹲守着。

      一直到不知过去多久,恍然间,这个冬夜似乎黏稠得像是一杯酒,渗出丝丝缕缕水汽,就要将人打湿之际。
      那阵叫温与辰翘首以盼的胎噪声,终于在底下响起。
      在如此寂静的山间,似欢快砂砾抱团拥挤的叫嚷,又似珍珠碰撞的脆响。

      温与辰高兴,两手抓握着铁门,眼睁睁看着车子开了上来,一直到他跟前那片空地停下。
      然后车门打开,背着书包的少年,从车上下来。
      他才连连后退,等着铁门打开。

      等到傅斯凛走了进来,他便成为今夜这只温吞沉静的贝母,孕育出的那粒最顽皮的珍珠,扑向少年这恰恰好的器皿,欢笑碰撞,天真响亮。

      他紧紧抱着人不放,好似不是几小时没见,而是长久的分别,黏糊劲大得连周遭冷冽的空气都被驯服,从而变得柔软。
      “小凛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啊?我好想你了,想你想得不得了,还好你回来了,不然就快要下雨,我就好担心你了。”
      他抬起头,呼出一连串声音的热气,好像微小震动的鸣蝉,叫人觉得聒噪又天真明亮。

      傅斯凛微微垂着眼,落在小男孩那张不管看了多久,都还是会觉得蠢的脸蛋上。
      见他沉默不语,温与辰便冲他咧嘴傻笑。
      “小凛哥哥,你是不是也好想我了?”

      “想个屁,就会自作多情。”傅斯凛惯例嘲讽他,下一秒将人掰扯开,大步往房子里走。
      温与辰在他身后追,看着摇头晃脑好不快活。
      “哈哈哈,那是我好想哥哥了,我一刻都不能离开哥哥。”

      傅闻商正在客厅看财经栏目,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他将目光落去前面的少年身上。
      然而对方目不斜视,劲瘦的肩背笔挺,意志坚定地直奔目的地,除此好像旁的什么都不能叫他放进眼中,自然也包括他这个当父亲的。

      不过在少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傅闻商到底出声叫了他。
      “傅斯凛。”
      被叫住的人脚下一顿,慢慢侧转过身,和他父亲视线遥遥相接。

      或许昨晚真的算得上是父子关系书目上,至关重要的一节,让所有的一切伴随着诸多明文规定,变得更加泾渭分明,也更冰冷。

      傅斯凛站在原地,隔空静静看着他父亲,如一根再次绷紧发出颤音,却拒绝被拨弄的弦。

      傅闻商开口问他:“昨晚交代你的事呢?”

      温与辰刚好这时候来到傅斯凛边上,听到男人的话,忍不住好奇出声。
      “什么事呀小凛哥哥?”
      男孩的声音蓄满天真无邪的节拍,可傅斯凛还是隐有迁怒,转向他凶道:“关你屁事。”

      傅闻商音调深沉雄浑,斥责出声:“傅斯凛,昨晚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这么快就忘了么?”

      从昨晚到现在,傅斯凛胸口本就卡着一口气,以至于这一刻他不免心生有怨,泄愤般朝他父亲丢下句。
      “对,就是忘了。”
      说完也不等他父亲反应,便头也不回走上台阶。

      而在他身后,很快响起一串脚步声,好像世界追加给他的隐秘回响。
      不用回头都知道来人会是谁,但傅斯凛因此加快了步伐。
      以至于温与辰这个小短腿,才追到人家门口,就只能对上一扇恕不招待,关得密不透风的门。

      进到房间,傅斯凛摘下书包放旁边架子上,去了盥洗间俯身洗了把脸。
      走出来就听到,那个矮子在外面敲门。
      叩叩叩。
      伴随着被阻隔大半,显得瓮声瓮气的叫唤:“小凛哥哥,你可以开门吗?”

      可傅斯凛暂且不想看到他,便充耳不闻,转身走出阳台。

      空旷辽阔的视野下,远处溃疡般绵连成片的都市灯火,像是城市微弱吐纳的呼吸。
      而在这时候,门口再次响起的敲门声,刺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近来男孩好像越发得寸进尺,像是笃定了傅斯凛一定不会对他怎么样。
      如若不然,现下他怎么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前来烦扰。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傅斯凛就无可遏制,心头火起。

      他抿着唇,神色不明地往里走,而此刻外面那阵敲门声,还在盼望和守候。
      门外男孩儿黏糊依赖的声线,不甚清晰,像是甜腻的糖味儿,在门缝底下打滚缠连。
      “小凛哥哥可以开门么?我想进去找你,可以让我进去么?”

      一步步逼近的时候,傅斯凛甚至能想得到,那团棉花糖般蓬松的影子,会如何徘徊不去地糊在门口。

      而原本放在平时,傅斯凛要是进到房间,温与辰实在想找人,顶多只会敲一次门。
      如果对方始终毫无反应,不愿搭理的话,他便会识趣,乖乖下楼去了。
      可今晚到底不一样,今天是他生日,他就想跟傅斯凛一起吃蛋糕。

      温与辰还想继续敲门时,下一秒,门开了。
      他心下一阵窃喜,抬头就对上门后面一脸漠然的少年。

      “一直敲门做什么?”傅斯凛有些不耐烦地开口。

      像是没注意到人家的抗拒和冷漠,温与辰只顾着高兴道:“小凛哥哥,我有事想跟你说,可以让我进去嘛?”

      傅斯凛闻言手离开门把,整一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想进来?”
      “当然啦小凛哥哥,因为我想要......”
      温与辰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大力拖拽过去,他猝不及防,脚下趔趄向前,险些跌倒。

      好不容易站稳,又听得啪嗒一声,房间里的灯被关上。
      墨汁般冰凉的昏黑,一下浸入他的视野。

      温与辰有些慌了,他迅速转过身,就见不知何时,他跟傅斯凛竟交换了位置。
      个高的少年站在门口,走廊在他身后喷薄着蜂蜜般的光晕。

      此时他的脸,微微逆着光,深琥珀色的昏昧,填满了他双眼。
      “小凛哥哥......”
      温与辰见状,下意识就想去到他那边。

      可不想下一秒,门口那团松脂般流淌的光,忽然也被吞食剥夺。
      在门板嵌入门框之前,温与辰最后只来得及看到,少年那变得模糊的轮廓。

      以及在门被彻底关上之前,他那金属般冰冷无懈可击的脸上,好像出现的光亮的波动。
      那是他在开口说话,温与辰好像听到他对自己说:“那就待里面”。

      然后门边那小片蜜汁一样的光亮,也像是玻璃糖被舔没了。
      黑暗像是残酷的冷铁,从四面八方,向着温与辰迫近。
      那源源不断的晦暗,好像还在房间里扩张裂变,像是深海一样充盈着整幢别墅,不断膨大。

      漂浮在空气中无孔不入,看不清但足以湮没人口鼻,滋生出扭曲感官幻觉的黑暗,正从各个角落张开吞噬的口般,争先恐后朝着温与辰龇牙哈气,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阳台的感应灯,也早就熄灭。
      整个空荡的房间,黑得像是深不见底的水下世界。

      温与辰什么都看不见,他艰难摸索,等终于到达墙沿的时候,他将自己缩成一团,好像一粒在墙根发霉的蘑菇。
      可黑暗的空气仍像是蜡油,融化他的皮肤,叫他害怕得浑身颤抖着。

      眼泪终于割破黑暗,在他眼眶的盆地聚集,哔剥燃烧,成了晦暗的房间里,唯一跳动的火焰。
      男孩儿终于忍不住呜咽着,小声呜呜哭了出来。
      “小凛哥哥......”

      -

      关上房门之后,傅斯凛去了隔壁书房。
      他想着那个矮子不是一直想进自己房间,那就如他所愿,自己也能落得片刻清净。

      可是等到书桌前坐下,才拿过一本英语原著翻开,傅斯凛却发现注意力不若先前。
      有一股念头,一直在他脑海里冲撞作祟。

      就跟上回一样,他忍不住又想到男孩儿,不知道他是自己开门出来了,还是真的蠢到爆炸,连开个门都不会,就那般将自己关在里面。

      在这一刻,傅斯凛居然会想到,那个白痴整天口口声声说着会乖乖听自己的话,总不会真的在一些完全没必要的地方,一个劲儿犯蠢。
      虽说他想怎样傅斯凛其实一点都不在意,只要他别来烦自己。

      而且傅斯凛也一点都不喜欢,他整天在自己面前装可爱,还总是表现得很乖巧,好像对自己百依百顺,无有不从的模样。
      可这些念头还是轻而易举,越过理智防线,举兵来犯。

      傅斯凛是一个不管做什么,都追求至高效率的人,他的原则向来是要么不做,要就做到最好。
      因而无法忍受像眼下这样,一心二用,浪费时间。

      在书房的灯光,似乎也呼应般,发出来蠢蠢欲动的微量呢喃时,傅斯凛将一片纯金的枫叶书签,夹在书中,起身出了书房。

      到了卧室外面,他见房门紧闭,仍是维持着不久前他离开时的样子,便伸手握住门把,开了进去。

      他这一动作,好似撕开静物画上的塑封,再顺势抹上一笔高光,让受缚如死的事物喧哗释放,活了过来。

      走廊的灯光受到感召,因而如一片高歌激越的浪,争先恐后推搡着,从门口涌入房间。
      绵密的光线,刺破了黑暗变得冷硬的皮肤。

      原本好像不知会从房间的哪一处,或许是天花板,也许是床底下,抑或是柜子背后,乃至是旁边门进去的衣帽间,那像是已经探出来的可怖肢体,似乎一下子缩了回去。

      温与辰蹲在墙角处,缩成很小一团,他紧紧抱住自己,把脸埋入臂弯,微微颤着,不敢睁开眼。
      像是一枚在黑色的低温中,冻坏了的花苞。

      一直到察觉光如刀尖挑到眼前,带来灼烧幻痛般,他才抬起头。
      注意到来人,男孩发出来一声很可怜,也很急迫,隐隐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凛哥哥,是你吗?”

      傅斯凛这才注意到,角落里那一小团人影轮廓。
      意识到什么,他迅速按下左侧墙壁的开关。

      结实而锋利的灯光,终于确切挤满整个房间,走廊里最先扑进来那点蜜糖般的灯芒,被覆盖消退得或许只剩一点微沙的颗粒。
      所有黑暗,如晨雾般彻底消散,傅斯凛得以一举看清眼前场景。

      不久前还兴高采烈上来找他,说有事同他说的小男孩,这会儿朝自己望过来的那双,每次总是笑得格外响,清可见底的眼眸,这会儿蓄满了眼泪。
      雪白的小脸上,泪痕交错。

      矮子哭了。
      这是傅斯凛看着他时,第一时间出现在脑海里的念头。

      之前不管别人怎么凶他,朝他撂狠话,男孩每次都笑哈哈,从来不见哭鼻子。
      眼下不过被关在房间一小会,便像是只被抛弃的小狗,哭成这样。

      傅斯凛一时有些无措,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颇有些气不畅。

      但不知为何,有一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躁意,或者不该说是急躁,而是另外一种别的什么,操控了他,让他朝男孩快步走了过去,又忍不住斥责出声。
      “你这个白痴蹲那边做什么?”

      所有黑暗在这时候彻底一哄而散,房间重又变得温情而宽敞。
      温与辰睁着朦胧泪眼,慢慢站起身,待傅斯凛到了跟前,便一下扑到对方身上。

      明明一切都好了,可是直到抱到人,确认世界安全了。
      泪珠却一串串,从他脸上滚落,如燃烧的铁。

      他一侧脸贴着傅斯凛的衣服面料,一边小声抽噎着,像是非常委屈,又心有余悸。
      很快他抬起头,似对傅斯凛诉苦,又似高兴撒娇。
      “哥哥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才刚说着,眼泪又坠出眼眶,好像一粒粒珠子一样。
      傅斯凛低着头,视线滂沱砸落,完整浇灌在男孩脸上,随即却微怔了下。
      他从来没见过,会有孩子的眼泪这么大颗,这么结实有力。
      此时它们不断从男孩那黑釉般的瞳孔,好像发亮的伤痕般淤积,然后跌出,将那眼眸清洗擦亮。

      让傅斯凛在一些闪烁的瞬间,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一刻他说不上来,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耳边是男孩微弱的抽噎,过了半晌,他才听到自己有些低哑的嗓音。
      “外面又没锁,为什么不出去。”

      可不想他这话一出,温与辰却对着他摇头,双手抱他抱得更紧。
      “我怕黑,小凛哥哥,我好怕黑了,不敢动了......”

      傅斯凛瞬间明白过来,一时无言。
      这回他没有掰开男孩环抱着他的手,只是好一会儿,一直低着头,盯着对方那颗圆滚滚的脑袋看。

      失神片刻,他似有些郁闷出声:“既然害怕,刚才为什么不大声哭出来?我爸跟你妈都在底下,只要你哭大声些,他们就会听到。”
      停了停,他又用着诱引般的口吻说:“我爸就会上来教训我,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过?”

      不想听到他这话,温与辰迅速抬起头来。
      他已经慢慢止住哭了,不过开口仍旧染上浓重鼻音。
      “因为我知道小凛哥哥不是故意的,你不是故意要把我关起来的。”

      可他的答案却让傅斯凛进一步感到恼火,还伴随着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有意按下那些试图冒头,却又叫他感到陌生的念头,只先一步恶狠狠对温与辰说:“我就是故意的,因为太烦你了,才想要把你关起来,眼不见为净。”

      男孩却在这一刻,显出同等分量的固执。
      “你不是,你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
      “你不是。”温与辰比他更大声。
      “我是。”
      “你不是,”温与辰边说边跺起了脚,“你才不是。”

      他望着傅斯凛,嘴巴扁着,泄出一点哭音,黑眸里又渐渐蓄起一泡泪花。
      许是因为过度较劲,或者说是想奋力争辩,连着脸蛋都憋红了。
      但他好像非争得这一次的胜利那样,再次对傅斯凛说:“小凛哥哥,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不是。”

      可他越是这样天真难挡,傅斯凛就越是火冒三丈。
      他伸出手,掐住男孩脸蛋,口吻凶狠:“别总是装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我也不需要你这个白痴的了解。”

      可温与辰并不挣脱,也未见害怕,只用力睁着眼,一边却还是很执拗。
      “我是白痴,可你不是故意的,你不是......”
      说完那在他眼眶里,跟着辩驳的泪水,当即作为一种旁证,倾巢而出。

      让傅斯凛的手,被落下的泪痕烫到,一下子松开。
      他掰开男孩搂着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再开口时像是无奈,又像是率先做出让步。
      “我是不是故意的,重要吗?”

      温与辰却还是较真:“当然重要,很重要的。”
      他接着用孩子气的纯真权力,瓦解了那未能成型的隔膜的现实。
      下一句,便听他瓮声瓮气,又郑重其事说道:“谁都不可以冤枉你,让你变得孤独,是我也不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Chapter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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