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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 33 被不甘的强 ...

  •   如果说前面傅斯凛还只是因为他母亲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容易应激。
      眼下伴随他父亲最后说出口的话,似乎也将遮掩在父子之间,似是而非,若隐若现的温情薄纱一举揭下。

      过往那无从追溯拦截,早就溃疡横流的恩怨的水位一朝骤降,像他们这般高门大户的人家,自从出生那一刻就约定俗成如影随形的枷锁,一如尖锐的暗礁耸立而出。
      叫傅斯凛迎面撞上,那冷硬到叫人搁浅的现实。

      胸腔那颗始终无法如真正的石头,森冷麻木的心脏,还是因为男人如此不容违逆又自然而然的口吻,不甘地重重跳动。
      “我何时说过,想要继承父亲的事业?而且您若是不放心,大可不必将傅氏交给我,我也志不在此。”

      在男人甚是不满的注视下,傅斯凛出声反驳道。
      可声音散开枝叶,并未获得崭新生机,反而枯萎缠绕,如捆缚的线。
      傅斯凛越是宣告越是想要抵抗,就越是听到那来自于不可撼动的高墙,示威般的回响,让他因而感到一股力不从心。

      不等他父亲取消他可笑的反叛,他便率先接下去说:“但您和母亲从头到尾习惯了将自己的意志加在我身上,你们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即便我对父亲创建的一切兴致寥寥,你们也会充耳不闻,从来不在乎我说什么,更不允许有人忤逆你们。”

      傅闻商静静听着,末了挑起眉梢,朗然发笑。
      “可你要知道,你头顶这个姓氏预示着多少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泼天富贵,你口口声声不感兴趣的东西,有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做梦都想拥有。”

      看得出来,眼下他更多只当是狼崽子孩子气发作,再开口时既有顺势做出的确认,又难掩好笑揶揄。
      “傅斯凛,你是真的头脑清醒,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男人声线沉缓,却似力拔千钧,在房间里释放着缓慢掌控全局的气场。

      而在傅斯凛眼中,他似乎永远是这样,永远如隔云端,如天意高高俯瞰。
      即便是对自己儿子,也从来不会例外心软。

      在这一刻,傅斯凛好似要成为他们这样的人家,不容置疑严丝合缝的命运,那最醒目的豁口,成为那枚脱轨的不完美组件。
      因为他很快便脱口而出:“人人竞相追逐,趋之若鹜的,我就一定也要喜欢,视若珍宝吗?不是我自己真正想要走的路,也不能拒绝吗?”

      在他心有迷惑,而又决意逆流的时候,傅闻商坐于书桌前,始终不动声色,观察着他。
      等傅斯凛说完过了好几秒,他才出声:“傅斯凛,事到如今,你还是想着要跟你老子讨价还价吗?”

      “不可以吗?”

      “不可以。”

      像是没料到会得来如此断然的拒绝,傅斯凛面上微怔了下,转念一想又似不甚意外。
      不过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去看他父亲,男人还和刚才那般,眼角眉梢缀着点点笑意,可那笑意并未真的燃烧,而只是一种修饰物般的线条。
      让人更加看不穿,他那深沉难料的心思。

      傅闻商却在这时候开口示意:“拿把椅子过来坐。”
      说完他将不知从什么时候,一直掂在手上的香烟递到口中,用方才那只打火机点燃。

      盖子被拨开,金属砂轮滚动,连番脆响在安静的室内变得清晰闪亮,好似命运荡开齿轮,开始咬合转动。
      升腾散开的烟雾中,站在前方笔直的人影,却还是纹丝不动。

      傅斯凛把烟拿下来,吐出口白雾,瞟了少年一眼。

      “你是想站着跟你老子讨价还价不成?既然想谈判,那就在一张桌子上坐下来,这么简单的道理,还得要我再教你?”

      傅斯凛这才不情不愿,几步去角落搬了把梨花木椅过来,到他父亲对面坐下。

      事已至此,这个战争般,局部燃烧的冬季夜晚,已然无法被轻易扑灭,从而力求一场速战速决。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好像被刨开的由着隔膜血肉横流的河床,逝去的时间腐尸贯彻其间,父子俩再次临岸相望。

      冬夜漫漫,从进到这个房间对阵至此,父子之间似乎勉强达成某种稀薄的平等。
      而外面的世界,也惩罚般销声匿迹,矛盾和冲锋的号角,密密匝匝,落回眼前这一方猎场,堆叠膨胀,厚重如网。

      可直到傅斯凛坐下来,好一会儿过去,他父亲都始终没有开口的打算。
      在一阵阵逸散开的烟雾中,男人那英俊锋利的轮廓沉静如铁,只不时溅射出冷兵器般的寒光的狭长双眼,微有眯起。
      可他久久不发一言,只一味抽着烟,让世界死寂如谜团。

      傅斯凛坐落其中,默认了这默片似的拉锯,同样一声不吭,去维持着这房间里每一粒星子对撞般的空气,依约排布的秩序,不让其失衡越轨。

      只在不知过去多久,眼睁睁看着对面男人,像是真的视自己如无物,不知第几回按下火机,就要再次点燃口中的香烟时。

      傅斯凛到底失了耐性,撕裂了这无声缠绕的规则之幔。
      “父亲您故意的?”
      他伴随不满,质问出声。

      他想他本可以不满,也应该不满,明明是他父亲有意叫他留下,却又好一阵子晾着他,分明是要他率先认错反省。

      而像是真的受他这一声提醒,意识到房中原来一直有另一个人存在那般,傅闻商停下点烟的动作,掀起眼皮闲懒看来。
      “你觉得我是故意晾着你?”

      傅斯凛被问得一噎,很快反问:“难道不是吗?”

      傅闻商好笑不已:“不是你说要谈判,结果连这么点耐心都没有?”

      “我......”

      傅斯凛下意识想反驳,可男人没给他申辩的机会,很快往下说:“早年老头子还在集团主持大局的时候,我在他底下负责过一起大型海外并购项目,那次双方因为部分条款和交割问题谈不拢,两拨人马日夜不休开会调整方案,反复拉锯谈判,来回僵持了大半月之久,你这才哪跟哪,都没摸到边就已经躁动不安,自小学过那么多商业博弈,难道是还不懂沉不住气的人,往往输得快吗?”

      先前那些迷惑般的烟雾已悉数散去,此刻房间喷薄的安静,似长出尖锐又分明的轮廓。
      傅斯凛坐落其中,得以清晰看进他父亲眼里。

      “我只是不想浪费不必要的时间,您和母亲不一向最注重时效性,从小到大,别说像别的孩子那样玩乐,每天等着我的从来都是无休止的课业,外语奥数,书法,乐器,绘画,社交礼仪,包括马术武术等等,所有这些您和母亲指定的项目,我都要一一完成,并且要做到最好。即便很小的时候,我练琴练到手指僵硬,半天都动不了,习武韧带拉伤也不能停下,除去吃饭睡觉,每天睁眼就是争分夺秒地上课,训练,比赛,拿奖。”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个难掩讥讽的笑:“因为我的时间其实并不是我的,全都被您跟母亲明码标价买走了,价格是如此昂贵,叫我一分一秒都浪费不起。”

      “确实,纵观在你身上的投资,那确是常人难以负荷的支出。”傅闻商笑哼一声,下一句却说,“但能被明码标价的时间,要说多高昂,也并不见得。”

      听到这个说法,傅斯凛看了男人一眼,平直唇线抿着,很是有些不悦。

      傅闻商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转而问:“知道是为什么吗?”

      傅斯凛自是极聪明的,从小到大他学东西都特别快,平时可说是举一反十,一触百通。
      现下稍微那么一想,便能明白他父亲未尽的弦外之意。

      他无可遏制感到残酷,却到底坦然说出:“只要拥有足够的资本,别说买走我一个人的时间,就是买走成千上万人的时间,也全都不在话下,就跟去到傅氏工作的人一样,我也不过是千万分之一,这样一来,这种时间便算不得多昂贵。”

      傅闻商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同时放下手中香烟,换了个更加放松闲适的坐姿。

      如此才循循教诲说:“严格来说,这只是外界的标尺,抛去这部分,这些年你所做的全部,付出的心血,取得的成绩和荣光,反过来才是你对自己被明码标价的时间所给出的回馈,是你对自己失去的时间所标出的真正的价格,更是你对自己的尊重,你没有践踏那些时间。不管是在哪方面,你的表现都有目共睹,过去我和你母亲一直吝于对你肯定和褒奖,但今天既然你坐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这些年你的表现远不是表面上我们在你身上花出去的那点钱可以衡量和买断的,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评估一项事物的价值,是否足够珍贵的关键。”

      停了停,他显得语重心长,却又魄力尽现。

      “跟同龄孩子相比,你是很优秀,甚至称得上一骑绝尘,但这还不够,傅斯凛,作为我的儿子,作为傅氏未来的接班人,这远远还不够,因为你的时间,还是会被你老子我买走。”

      说到这里,傅闻商手指轻叩桌面,有意问他:“你可知时间,还意味着什么?”

      在他毫不吝啬对于傅斯凛这些年艰苦卓绝的训练成果,给予虽然迟来却足具分量的肯定时,傅斯凛却没有多高兴。

      反而陷入沉思般,原本执拗顽强的目光如一截渐渐挫败的线,一点点软化般,直至垂坠在红木书桌的边缘,像是被另一种迷惘和怅然击溃。

      到再次被问询,他才抬起头。
      父子俩目光相对,他喉咙动了动,苦涩在胸腔翻涌。
      下一秒,傅斯凛还是坚定回答道:“自由。”

      傅闻商顺着他的话,波澜不惊接过:“嗯,时间也意味着自由的资格,唯有真正执掌自己的时间,让其拥有不被买断的价值,才算相对意义上,获得了自由。而傅斯凛,如今你的生活都是我提供的,是你头顶这个姓氏给的,你的时间还在我明码标价的体系中,你貌似上了谈判桌,可是傅斯凛,你真的获得跟你老子我,坐在同一张赌桌上的资格了吗?”

      “你说人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你要偏不喜欢是不是能够拒绝,可是傅斯凛,你拿什么拒绝,我和你母亲从前就告诉过你,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就能得到的东西,想要什么就得拿对应的筹码进行交换,这是这个世界唯一还愿意对每个还在努力成为强者的人的奖励,也是世道勉力还在维持的公平,你想对抗你所不喜欢的一切,你得有资格。换句话说,傅斯凛,你又愿意为你所喜欢和坚持的支付多大的代价?你总不能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想做,就嚷嚷着要别人做慈善,施舍给你公平和自由吧?那跟小孩子撒泼胡闹有什么两样?那天我说你是三岁小儿,傅斯凛,你是吗?”

      男人总是这样,眸光如剑,心深如渊,每每细细铺垫绵柔的针芒,再如狂风骤雨,强势进犯。
      而傅斯凛到底不过半大孩子,待得他迟钝回神,已是空手接白刃,那无影刀锋没入毫无设防的皮肉五脏,直叫人钝痛沮丧不忍言。
      像是到了这一刻,傅斯凛才彻底明悟过来,方才他父亲为何要让他坐到对面。

      原不过是知他羸弱无所有,却又要他切身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好像是坐在他父亲面前,和他同处滔天权势的水平面,可其实他的位置根本就不在那里。
      一如他父亲所说的,如今他得以住在鹿城这片,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一生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天价别墅。

      走进这间书房,坐在他那个很多人要么只能从新闻得见,要么只能在电视上惊鸿一瞥的父亲面前,全都只因为他是他儿子。

      是从出生那一刻,他比绝大多数人好运,降临在这样脚下铺着通天梯的家庭,赢取了别人几辈子都无法超过的胜利。
      如今再要说他对高门大户的藩篱深深厌倦,生出逆反之心,想要挣脱束缚着的黄金笼,反倒是显得他不识抬举。

      因为他父亲说得没错,如今他尚且无所凭恃,在这个泾渭分明棋盘般的房间里,他其实连上桌落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也自然也不是三岁小孩,只知哭闹乞讨,寻求别人施舍。

      短短几分钟,再回想前面自己桀骜烈性说过的话,傅斯凛只觉可笑,同时被那流遍全身的无力攫获。
      还有那么一丝,不管是从一开始的倔强叫嚣,到跌落低迷茫然之境,而在这期间全都被他父亲大肆观赏的憋闷和难堪。
      他一手握着木椅扶手,用力得手背上青筋都在嘶吼绷起。

      傅闻商将他前后这一番变化尽收眼底,也知这会让一向好强的狼崽子心绪如何起伏,但他没打算就此停手。
      他要让这场深暗无争的冬夜,在独子的记忆里,如恒星燃烧坠毁,直至永恒地亮如白昼。
      让他始终记住,被不甘的强光灼烧炙烤却无处闪躲时的那股幻痛,而终生受此驱策。

      因而他再次掷地有声,开了口:“傅斯凛,你说我跟你母亲总是要求你做这做那,要求你尽善尽美,把意志强加在你身上,这一切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没有,而且,我们也不需要考虑你的感受。之前你温阿姨带辰辰来家里,我那么迟才通知你,对于这件事你是不是特别愤怒,但你有什么办法呢,我想让谁进这个家,想做什么都不需要经过谁同意,之前你问我有没有认真听你说话,其实不止是你,绝大多数人的话我都不需要听,也根本不想听。”

      “包括之前挑衅你的那几个孩子,事后我轻而易举就能重新制定他们的规则,对方就是再不满又有什么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话语权总是掌控在筹码多的那一方手中。你温阿姨带辰辰来的那天,你问我能不能谈条件,所有这一切能不能由你自己选,你还这么小就能有此等心性意志,并期许奋进抗争,更知道清醒警惕自己,而非被眼前吞天的富贵和体面麻痹,借着家世身份洋洋自得,说实话我很欣慰,注定不凡的男子汉开始成长蜕变的标志,往往都是从向他们的父亲宣战开始,我的儿子自然也不例外。”

      在这期间,傅斯凛有些讶然,数次意外地看向他父亲。
      想必没料到男人,到底旧事重提。
      但旧事重提之际,却如傅斯凛所想那般,背后答案真就残忍到底。
      而让傅斯凛在心内兀自失望苦笑,面上错愕之色,也渐渐敛去。

      到了这里,面对独子越发不甘,却也越发刚毅坚不可摧,但如今到底还是太过年幼心急,而握不住手中牌局的独子。
      对于今夜发生在父子之间,胜负已定的戏码桥段,傅闻商面色如常给出了审判。

      “但是傅斯凛,在你有资格坐上我的谈判桌,动摇到我的决定之前,你不能随心所欲,不能自行选择你所想要的一切。因为这就是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需要付出的价码,但我觉得很公平,你不能只想享尽荣光便利,到头来却什么都不愿意承担。所以从现在开始,乃至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你的一切都由我说了算,而你唯一能做的便是接受,明白了吗?”

      城市由钢铁锻造的不死之身强势隆起,百丈高楼病菌般繁殖,街区马路似刀痕交错横流,劫掠过大地每一寸心脏和权柄。
      可即便现代文明已然狂暴,亢进到这种地步,在这个冬夜穹顶昏聩般惺忪的睡眼之下,城市亦不过一粒沙。

      就好像此时此刻,傅斯凛在这间书房里,看似位于权势斡旋的中心。
      可就像这只是这幢房子的一个房间,这一处府邸高居于山顶之上,而这样的山海别墅是许多人终生不被允许涉足的禁地。

      但这般层层叠叠,蜿蜒缭绕,常人无法掌控的权力至深的迷宫,对于傅斯凛他父亲来说,不过就在言笑翻覆间。
      傅斯凛作为他的儿子,得以在这般权势的至高禁区,拥有一席之地。
      但事实上,傅斯凛不过是他父亲手握的权柄的王冠上,镶嵌的一粒宝石。

      因而距离那个他真正可以发声,并获取回响的世界,到底有多远呢?
      一切不言而喻。

      傅斯凛再未去看他父亲,哪怕对方就在眼前,就在一桌之隔的对面。
      他的视线还是搁了浅,就好像从一开始,父子俩未曾有一刻,重合过时区,而是处于命运的两极。
      以他现在的位置,确实只得遥望而不及。

      到这里话都说开了,父子却又陷入新一轮拉锯般,迎来长时的沉默。
      看着对面久久不发一言,脸色说是臭也不像,更多像是沉思,懊恼,沮丧,不甘等思绪万千百感交集的狼崽子一眼,傅闻商心里无声发笑。

      他其实并不担心,今晚话说得过重,对一个即便再怎么机警早熟,也不过才十岁的男孩子来说,会适得其反。
      毕竟一来他早就有意敲打独子,要他切莫总是自负轻敌,不知天高地厚。

      再有生逢他们这般人家,本就应该怀有吞天凌云志,而他的儿子绝不单外表肖似他,刻在基因血脉里的野心和不屈意志,必然全都一脉相承。
      这也是被束于高台的命运,反过来做出的隐形馈赠,也是独子今后行走于世,必然可以倚仗的重器。

      不知过去多久,沉默仍在父子中间滚沸流淌,不曾被击杀,以至于还能高声呼应外面寂灭的冬夜。
      傅闻商再次点了一根烟,吸入两口后,率先切开了这一方过剩的安静之躯。

      “虽然对我来说,对权力的追逐已是无聊的游戏,但我还是希望将来你能握住它,并且反过来驯服它。”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男人眼底还是泄出了一缕,从不曾外露过的厌倦,睥睨,乃至是不屑。
      但夹在他指间,红色闪烁的烟头吐出纵情欢愉的雾气,如梦似幻地缠绕遮蔽他双眼。
      因而叫人看不清,他对这个世界,真正的情绪和回应。

      加上他很快神色如常,对傅斯凛和煦笑道:“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而从刚刚开始,傅斯凛就经历一系列心绪转变,从憋闷难挡,挫败无力,到最后会觉合该如此,胸腔却依旧堵着什么,忽上忽下,叫他难以挣脱和把握,更失了原先那股辩护之力。

      他好像还是想清楚并消化了一切,又不那么乐意,让他父亲过早确认到属于自己的胜利。
      在听到男人的声音时,他终于抬起头,看了过去。

      “父亲。”

      “嗯?”傅闻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傅斯凛却并非回答他前面的话,转而抛出一个离彼此的回忆很近,离眼下的现实很远的问题。

      “您总说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免费得到,那您和我母亲在一起,也是等价交换吗?可我明明觉得母亲对您是真心的,那您又是付出什么筹码呢?”

      想来再怎么算无遗策,也往往潜藏着人心的漏网之鱼,无法一一猎取。
      眼前少年沉默良久,却又如利刃出鞘,给出重重一击。
      傅闻商说不意外是假的,可随即而来的念头,却让他一阵失笑。

      父子相照,他知道狼崽子此刻为何会有此一问,想来不外是跟自己父亲过招时落了下风,心里不甚痛快,便也不想他这个当父亲的痛快。
      不过死小子很聪明,擅长借力打力,还知道回头抓住一些他明明有意带过的东西,抽丝剥茧。

      刚刚见他绷着脸,不甘又倔强,始终沉默不言。
      傅闻商才要猜他该不是被打击得快要自闭,不想原是盘算着如何扳回一局,且要一箭双雕。
      自负,好强,小心眼,还记仇,且一寻到机会,便要绝地反击。
      实在是像足了自己。

      傅闻商到底忍不住,神色愉悦地笑出声,同时将燃了一半的香烟,摁进桌上的白玉烟灰缸中,后背重新抵上柔软真皮背靠时,他面上终于迸射出认真思夺的冷光,再次审视起自己这个独子。

      而男人不说话,神色幽然地盯着一个人时,他那明明肃冷静置的视线,却似蓄满暴力的和声,凶猛如浪地席卷向身形筋骨虽仍有些单薄,却始终昂扬勃发的少年。

      傅斯凛正正迎着他父亲来回冲荡的目光,亦如高高浮出这个夜晚的海面,绝不后退的礁石,一双狭长的眼,饱含着想要窥破答案的固执。

      可不知为何,在他感到被来自四面八方,世界的水压迫挤身体时,那股蜂拥而至的巨大压强,又忽然撤销了对他的围困。
      让他周身的空气,好像烧灼又愈合。

      傅闻商一早看出独子心内所想,却偏不如他的愿,眼角眉梢重又变得温煦,开口便是打发的口吻。
      “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你没必要了解太过,晚上跟你说这么多,也不是为了让你追溯上一辈人的恩怨对错。”

      而很显然,傅斯凛非常不满他这个答案,改用自己的方式,不答反问地继续迫近。

      “父亲您说规则掌控在最强者手中,那所有人里面,属您拥有的筹码最多,为何当初您也没能留住母亲,同样也换不回您所想要的?”

      就像是傅闻商了解自己儿子,傅斯凛同样心知肚明,应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迫使他这位心思莫测,又高高在上的父亲驻足片刻,俯身聆听。

      在这般看似计较的对阵,实则是为了使消弭的旧事复活片刻的追溯中,他也一点都不避讳,拖深陷在过去的自己下水。

      对上独子固执叩问的双眼,傅闻商面上还未完全铺散开的笑意,一下淡去。

      夜晚在别墅四周盘旋虎视的寂静,终于还是在这一刻涌入书房,大肆铺陈着野心。
      空气似正在冻结的冰凌,从流动到静止,世界如丝绷紧,唯有父子俩目光相接时,那同一时间燃烧而起的回忆的火势,交相辉映发出的爆裂声。

      “这些话,在你心里放置很久了吧?”
      半晌,傅闻商才如是出声。

      此刻语言沸腾,可他音色低沉,眉眼锋利肃冷,面上也没什么起伏,沉静得彷佛泛着精铁光泽的金属。
      好似纵使坐落在往事的狂流之中,任由那纠葛的风声掠过,他自是那不惊的水波,不受一丝吹拂。

      可恰是这样,恰是他似乎始终坚硬密闭如磐石,浑身没有一处伤感的罅隙可供引线穿针,无论何时都充满一种不可战胜的冷酷和完整,似乎永远都跟傅斯凛在回忆不同的夜晚,毗邻而居。

      才叫人一次次感到遥远,让傅斯凛时隔这么久,终于破入他父亲记忆的城墙,却还是碰壁一般。

      可傅斯凛还是紧紧盯着人,彷佛他的眼是一把钥匙,就快要开启那或许即将死灰复燃的时间。
      而坚持追问:“那父亲您的回答呢?”

      对上他非如此不可的眼神,傅闻商难得陷入了沉默。
      哪怕到这一刻,他依然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泼熄独子的热望,可他到底没有。

      不知过去多久,傅闻商才似无声轻叹。
      “那是因为你母亲她也自私,直到最后都只想着自己解脱,所以即便我有通天之力,也无从挽留。”

      一听这话,傅斯凛放在腿侧的手,顿时握紧。
      他不信从前那个惊雷撕裂天空,城市被浸泡得伤口肿胀的雨夜,竟只是得来如此注解。

      他的胸膛起伏,到底难掩愤怒控诉。
      “明明是父亲没有早点发现母亲的病情,是您的漠不关心才让她二次复发,如果......”

      “没有如果。”傅闻商当即制止,没让回忆被反刍时的苦水,真切侵蚀这个夜晚的边界,“如今再要争辩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出去吧。”

      没说完的词句,分泌着苦汁,腐烂般,在傅斯凛黑暗而汹涌的喉道回流。

      他是还想辩驳,还想责备什么,想问他父亲如何能在提及母亲的时候,如此波澜不惊,无关痛痒。
      更想为早早离开,不再和他们父子位于同一命运水平线博弈的人,争夺胜利的烈焰。

      可他数次张了张口,发现语言的枝蔓已经龟缩。
      事到如今,一切早就盖棺定论。
      像他父亲所说,如今再要争辩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就算记忆会因为此番擦拭而焕新,可是逝去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是到这一刻,这个夜晚真正弥漫的苦味,才如潮水,像是充溢整个书房,包围着他这片从一开始就沦落的失地。

      静寂遮天,房内父子,久久无言。
      一直到男人再次从烟盒中敲出一支烟,点燃之际,余光察觉到桌前的狼崽子起身,将梨花木椅放回原位,而后就要走出书房。
      他才温声提醒:“一开始叫你进来,交代你的事别忘了。”

      傅斯凛刚去到门边,才要开门出去,闻言转过身来。

      烟丝缓释的冰凉辛辣,透过滤嘴,争先恐后啮咬舌尖。
      傅闻商连着吸入好几口,才把烟拿在手上,察觉到不远处投注过来的那束视线。
      男人撩起眼皮看了过来,哼笑一声,烟雾在他开合的唇侧逸散。

      “用我再提醒一次?”

      少年站在门边,身形利落笔挺,灯光的潮涌未波及他身,让他半是被边侧储物架的阴影包笼。
      父子俩的目光,再一次隔空相对。

      最后他神色幽幽,朝向他父亲开口:“是不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其实一无所有,不具备跟你们谈条件的筹码,所以那次我在大理的酒店等了您跟母亲整整一天,你们才谁都半点没放心上,才会明明答应我要陪我,却都堂而皇之失约,谁都不肯来?”

      今夜至此,这间书房在干燥的冬夜,却似蓄满往事发酵的阴郁和潮湿,让空气泛着哀伤的铁锈味。
      窜入场上人的眼耳口鼻,任谁都不能抵挡。

      傅闻商欲将香烟放进口中的手一顿,一时失言。
      只剩滋滋燃烧的猩红烟头,似乎因为皮开肉绽而低低哀嚎。

      他放下那只夹着烟的手,看向几米开外的小狼崽子,却始终未置一语。

      傅斯凛也同样看入他的眼睛,看进他那双关锁一切回忆,如烟熏过的玻璃般深晦看不清的狭长双眼。
      像是僵持一样,和他展开一场过期而无用的较量。

      世界颓然安静,时间早已死去,只剩下华而不实,迄今不能抚慰人心的外衣。

      傅斯凛却似早有所料,早知今夜他在记忆里的一趟趟往返泅渡,只是徒劳。
      他因而不再等待,不再渴望他父亲和母亲,那本该给他,却始终心狠到底要他自我开解消化的回答。

      在不知男人到底会在哪个瞬间,愿意大发慈悲给出答案之际,又或者那个瞬间永远不会到来,他就已经先一步出于避让失望的惯性,开门走出了房间。

      一直到那道重重的摔门声响起,那声沉浮跌宕历经冒险,从久远过去的海上航驶而来,不曾真正搁浅消失,已经涌上傅闻商港口般的唇齿的话语,已没有机会吐出,让独子依偎停靠。

      看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门边,他这个当父亲的才收回视线,长叹无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Chapter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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