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由衷》云住时

31、Chapter 31 也是你身为

　　九月开学，傅斯凛升上五年级，温与辰则正式进入一年级。
　　陈叔由原来接送一个人，变成两个，不过这对他来说丝毫没差。

　　但对于某位酷哥来说，多了某只小卷毛的加入，还是让他不胜其扰。
　　平时原本在路上这一段时间，傅斯凛通常要么看书，或是听外语原声广播，再不济要是前一晚没休息好，他也能借此闭目养神。

　　但自从秋季开学，那个矮子每天跟他一起上下学之后，傅斯凛就感觉身边装了只人形小喇叭，每日叭叭个不停。

　　最开始那段时间，男孩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对于去附小一路上出现的风景物事，总也一惊一乍。
　　如此就算了，要是看到对他来说无比惊奇的，譬如一些地标建筑，大型喷泉广场，特色钟楼等等，还非得拉着傅斯凛一块儿看。
　　殊不知这些对于人家而言，早就是被目光的针脚深入千万遍的旧照片，是闭着眼也能原样绘制的记忆地图。

　　即便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金色的纹理潜伏震荡着，向着整座城市波动蔓延，那孜孜不倦总也要撕裂白昼的鸣蝉，成为渐渐喑哑的夏季最后退场时的谢幕巡演。
　　空气不再时刻暴动，日光的尾音逐渐变得绵长，马路腾腾的热气收敛黏稠缠人的皮肉，高楼街区坐落在秋天节制沉静的韵律里。

　　即便鹿城这样的城市，秋天的面目总也显得虚构和模糊，可在季候婉约吐纳的递进中，纵使是看过无数遍的景致，也会焕发崭新光华的瞬间。
　　世界的标本，突破了印象的防腐剂，在时间里进一步更新保鲜，并非一层不变。

　　但傅斯凛就是不想搭理那个矮子，不乐意回应他，有时候甚至想将他的嘴巴缝上。

　　这样过去一段时间，温与辰慢慢适应每日行经的路线，终于不再一上车，就将小脸怼到窗边，时刻盯着那好似既敞开回应，又封闭拒绝的街景，大声嚷嚷个没完。

　　但很快让傅斯凛更烦的另一件事出现了，那矮子要见着他没在看书做题，就会黏黏糊糊，挨着他说一大堆蠢话。

　　诸如今天老师又夸他写字漂亮，还有谁在课本上画乌龟被批评，包括谁上课偷吃果冻被发现等等，都要巨细靡遗向他一一汇报。

　　开学两个月下来，在那个矮子口中出现的他们班大半人名，不管傅斯凛情不情愿，都已经能倒背如流。
　　在觉得男孩聒噪，惹人烦的同时，偶尔他也会困惑，想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每天班上能有这么多屁事？

　　而男孩每每兴高采烈，一个人说上老半天，傅斯凛置身其中，总也充耳不闻，更别说回应。
　　对此温与辰从头到尾毫不介意，更不会因为无人捧哏，就歇了分享的热望。

　　不同季节对这座城市的瓜分和侵占，似乎从一开始就泾渭分明，秋天只是虚晃一枪，就像是一场集体的幻觉消散。

　　入了冬，气温骤降，空气肃杀扑面，城市金属般冰冷。
　　可男孩的欢笑声，总也哔剥作响，像是燃烧的火焰，炙烤着昔日车厢沉闷冷清的每寸纹路，赤诚地舔舐过傅斯凛生命的边缘。

　　傍晚放学，温与辰坐上车之后，一边摘下书包，一边神秘秘又急吼吼地转去对他说：“小凛哥哥，你知道下午我们班发生了什么嘛？”

　　都不在一个班，傅斯凛怎么会知道，就算在一个班上，对于矮子成日里关注的那些鸡毛蒜皮，傅斯凛也没兴趣了解。
　　眼下他一脸高冷，根本没有搭腔的打算。

　　确认俩孩子都坐稳后，陈叔很快启动车子，朝着马路另一边开过去。

　　夕阳受潮般，被山峦的阴影扑灭，只露出最后一小圈挣扎的光晕。
　　冷雾似的浑厚暮色，湮没着整座城，高楼岛屿般浮出，到处泛着冷铁生锈的气息。

　　开阔的马路上，人流车流沸腾熙攘，撕裂着冷冬岑寂的口子。
　　街灯在幽静谜团般的行道树间睁开眼，参与编撰这个冬夜片段。

　　温与辰又不听话，悄悄拔开安全带，往傅斯凛那边挪去。
　　“小凛哥哥，那我就偷偷告诉你哦，但是你千万不要说出去，不然我的好朋友周灿阳他就一世英名尽毁啦。”

　　傅斯凛冷冷瞟了他一眼：“那你最好闭嘴。”

　　“那不行，我忍不住，不说我难受，这个秘密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保守。”温与辰很快亢奋地说下去，“小凛哥哥，我告诉你哦，下午第一节放学的时候，我看到明小玉亲周灿阳脸啦。”

　　停了停，他又补充说：“明小玉说周灿阳有乖乖听话，把错的题目都改过来，就奖励他一个亲亲。”

　　他口中的明小玉和周灿阳是他后桌，也是开学以来，傅斯凛从他口中听到频次最多的班级同学。
　　且按照他的讲述，据说开学第一天，那个叫做周灿阳的，就对他一见如故，想跟他当拜把子兄弟。

　　而明小玉因为家跟周灿阳家面对面，加上从小定了娃娃亲，就自然而然跟着成为他的好朋友。
　　让温与辰在开学当天，当场收获买一送一的友谊，以至于后面他跟傅斯凛讲起来这些的时候，瞧着不知是有多得意。

　　即便人家对此兴致寥寥，但架不住他每天绘声绘色，讲述得额外声情并茂。
　　让傅斯凛到底还是被迫听了太多，周灿阳跟他所谓小女朋友明小玉之间，青梅竹马近水楼台的愚蠢爱情故事。

　　现下又听那个矮子说起来这些，比起前者堪称激动，激动之余还有些羞赧的表现，傅斯凛面上可谓是古井无波，心如止水。

　　“我说他们羞羞，但是周灿阳说以后他跟明小玉是要结婚的，所以不羞羞。”温与辰很快又说，“小凛哥哥，周灿阳还说以后他跟明小玉结婚的话，要请我当伴郎，让我坐主桌，等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喝喜酒，吃好多好吃的，现在只是想想那个画面，我就觉得好开心了。”

　　对于他一口一个周灿阳明小玉，还什么结婚当伴郎喝喜酒，这种距离以后还很遥远，八字都还没一撇，完全就是现在小孩子过家家的蠢话，傅斯凛全然不屑一顾。

　　不想温与辰居然越凑越近，直接上手抓他的外套面料，欲说还休的。
　　“小凛哥哥......”

　　傅斯凛转过来就对上他有些犹豫，但晶亮得像是在隐秘痛陈的双眼。

　　“又想搞什么？”

　　温与辰定定望着他，一张小脸闪烁着羞赧的光泽，看着好像很是期待，期待中又透出紧张的淤痕。
　　“要是接下去我也很听你的话，你可以也奖励我一个亲亲嘛？”
　　他还觉得自己很乖巧：“我不贪心的，只要一个亲亲就够了。”

　　傅斯凛当即一噎，很是不爽推了他。
　　“你给我滚过去。”

　　温与辰没像上次那样，顺势倒在他身上，倒是紧紧抱住他手臂，依偎过来。
　　像是一株只要接触到他体温的火种，就会朝向他蜿蜒生长的爬藤植物。

　　“那我不说了，你别生气呀。”

　　傅斯凛却还是臭着脸，试着抽回手，不想男孩搂得死紧，叫他一时火气上来。
　　“癞皮狗吗？”

　　温与辰却摇头晃脑，哈哈大笑。

　　“我就是啊，我是哥哥的小癞皮狗。”
　　随即他跳转了话题：“小凛哥哥，明天就周五了诶，好开心啊，上完就周末啦。”

　　傅斯凛由着他自说自话，一张俊脸冷漠非常。

　　他便又问：“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不知道这位英俊尊贵的先生，明天晚上是否佳人有约？如果没有的话，可以给你的小男孩一个表现的机会吗？”

　　还什么佳人有约，傅斯凛当即气恼拒绝。
　　“你想都不要想。”

　　温与辰这才松开他，小手去揉眼睛，一通呜呜假哭。

　　“可是明天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就想这位帅气的先生能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我，可他却让我不要白日做梦，痴心妄想，好伤心，本来我准备了好多钱，想请他出去外面大吃大喝一顿，再送给他礼物，呜呜呜，终究还是错付了，我就知道，癞蛤蟆是不可能吃到天鹅肉的，夏虫是不可语冰的。”

　　“......你闭嘴。”

　　自从这个矮子来到家里，傅斯凛被搞得强迫症都犯了，有时候他真的很想撬开那个白痴的脑袋看看，到底里头是怎样一副构造。
　　才会整天这样不解其意，滥用词句。

　　温与辰却一味装可怜：“可是像我这种小男孩，真的好可怜哦，还没品尝到成功的滋味，就已经要习惯被拒绝，我这样屡败屡战，以后做什么不会成功呢，除了拿下小凛哥哥。”

　　傅斯凛听烦了，转过来一把掐过他脸蛋，面露凶狠。

　　“再敢多说一句，就把你从车上丢出去。”

　　温与辰水洗般的黑眸，眨巴望着他，甚是配合。
　　“不敢了，好害怕了......”

　　如此傅斯凛才气哼一声，转去了窗外。

　　不知何时，车子已经过了南淮大道，来到临江路一处十字路口。
　　红灯如一记顿号楔进来，让沸腾的城市沉默叹息。

　　车窗外，夜色如斗篷张开，沉沉压了下来，模糊了高楼森严的轮廓。
　　笔直马路像是城市的动脉，无数车尾灯暴射着橙红灯芒，如被切开的血管，搏动着呼吸。

　　温与辰再次悄摸摸挪到他身侧，这回确实没再胡说八道，而是安静乖巧的，只用目光和他咀嚼着同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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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吃过饭后，傅斯凛被他父亲叫进了书房。

　　到了里面，男人顺手开了灯，而后走到一整面比外头大厅看到的奇珍古玩，还要更加难得一见的珍稀藏品柜前的大班椅坐了下来。

　　傅闻商抬头看向独子，施施然开口:“明天是辰辰生日，这是他在家里过的第一个生日，本来我想在外面给他好好办上一场，但你温阿姨不想大肆张扬，所以明晚就还是跟往常一样，我们自己在家里吃饭，你温阿姨要亲自下厨。”

　　此时父子俩隔着一张红木书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柔和倾泻的顶灯之下，父子如出一辙的狭长眼眸，无声交错。

　　傅斯凛依旧是刚进来时那副淡漠姿态，听到他父亲说的这些，面上没什么起伏波动，但也没出声应和。

　　只一边心里会想，难怪傍晚回家那会儿，那个矮子会说明天对自己很重要。
　　原来是这样，呵。

　　傅闻商并不介意独子现下在自己跟前，越发不加掩饰的桀骜叛逆模样，沉吟半秒，说了此番特意叫人进来的目的。

　　“明天傍晚放学后，你先带辰辰到外面商场，让他挑挑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记得买了送给他当做生日礼物。”

　　稍微一顿，接着道：“也是你身为哥哥，本应该备下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