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Chapter 28 可我恰恰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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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的时候，只有傅斯凛一个人。
有几次夹完菜，放下公筷时他下意识看了眼对面。
总也错觉以为，那个又贪吃又讨人嫌的矮子还坐在那边，很可能下一秒又要开口说一堆废话，来污染自己耳朵。
可眼下宽敞的餐厅，素雅光洁的长桌对面空荡了无回音，没有任何醒目的事物矗立凸起，可供他的视线栖停。
再出去，餐厅外面远山淡影昏睡般，轮廓影影绰绰，黄昏已发酵至最顶点，而后一路跌落。
扩散包裹而来的暮色深浓，在窗边窥探，蠢蠢欲动。
不久前那份寂静，又像是风声在房子内部来回冲荡，是这样大声。
其实傅斯凛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自己向来理性高效到趋近于病态无菌的思考方式，在如今隐隐混入黏糊不清的变数，他也不允许。
因为过去这些年，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不管做什么，大部分时间总是一个人。
在这方空旷岑寂到趋近于静止的餐厅里，他没少独自用餐，独对窗户出去的那一框，时常黏稠到似乎就连空气都出现绵密颗粒感，再一点点被勾兑至稀薄的黄昏。
由着那面隔着一排玻璃，隐约可见，好像布满烧伤疮疤般的晚霞的橙粉色天空，渐渐被夜晚劫掠一空。
直至面容隐晦，只有残月如刀疤般暗淡地反光。
不管是在寒冷的冬季，还是和眼下别无二致，鸣蝉如暴雨流泻压顶的夏天，傅斯凛总也习惯独来独往。
一个人吃饭，学习，打球，练琴，外出。
做什么都是一个人，一味倔强地对整个世界，隐身不可见。
就连他那个总是忙得脚不沾地的父亲，几乎也成了奖励般的明信片，只是偶然才寄到他身边，对此他也能习惯。
他其实一早就适应了原来的世界，更习惯这栋房子里储蓄着的每一寸呼吸，都是单向，没有回声的。
可是一切，好像在那对母子，住进到这个家里之后，都被打破了。
从头到尾，是他们没有经过傅斯凛允许，就擅自闯入这所过于空旷广博的房子，和他年深日久形成隐秘对峙的僵局。
是那个没有一点边界感，格外惹人烦的矮子，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他的界限。
像是炮弹一样，在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带来傅斯凛所不能适应，过于喧哗却又无孔不入的滚滚浓烟。
以至于如今明明只是回到过去，只是和从前千百次一样一个人吃饭，独自应对这个毫无新意的夏日夜晚。
可没有那个矮子制造出的，吵嚷到呛人的动静，傅斯凛居然会有些不习惯。
这种感觉，在那个矮子来这么久，中午第一次没跟他一起吃饭时，就隐隐不妙冒了头。
一直到这一刻，在黄昏已尽的海岸边，整体逾千平的建筑庭院，每个角落豢养着的寂静的潮水，都向着傅斯凛所在的汀地般的餐厅倾斜时。
那种不习惯，剃刀般亮了出来，叫他无从忽视。
恰好这时候兰姨端来一小盅虫草鸽子汤，她叮嘱说：“少爷，这是阿姨额外炖的消暑汤，这几天气温高，你一会儿记得喝嘞。”
此时傅斯凛尚且有些烦躁，不过面上还是应下说：“知道了。”
退离之前，兰姨看着傅斯凛，有些犹豫着开口：“少爷，辰辰这孩子傍晚跟着去小靳家里玩，也不晓得晚些时候回来不，这会儿吃饭了没有，要不你给打个电话问问哩？”
傅斯凛本就因为那个矮子，思绪几经变化，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
现下听到兰姨这么说，不免又想起男孩傍晚那会儿，好像有意违逆自己那般，不管不顾就要去别人家的画面。
顿时火气又上来，不过他不可能冲兰姨发火迁怒，只如平时一般，面色冷淡。
“是他自己要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见他仍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兰姨笑着，没再说什么，想着晚点温舒颜回来了再看。
兰姨走了之后，傅斯凛在座位上安静用餐，没过多久就起身出了餐厅。
天地最后一点暖橘尾音，也被盘踞的城市瓜分殆尽。
铅色夜幕，逐渐抵达融景湾，直至染色般越来越深。
傅斯凛破天荒的，没能像以往那样，每次回到房间就自动进入长久高效的学习状态。
中间他下过一次楼，彼时兰姨正好在大厅整理置物柜，抬头看到他先是去吧台那边拿了瓶水。
才想着楼上不是也有，怎么还要专程下来，转眼又见他去了储藏间，在里头一通翻找。
兰姨刚想着过去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上忙的，不料傅斯凛又很快从里面出来，自顾乘坐电梯上楼。
后面不知过了多久，边厅那只上个世纪的金属座钟，又开始新一轮整点报时。
金属器件敲击震动时发出低沉回响，绵延着，掠过别墅每一寸空气，在人耳迷途般的甬道里回环。
在那根总是精确泄露时间的方向和细节的黄铜指针，在自己既定的命运轨道里完成半数征程时，傅斯凛又从楼上下来了。
兰姨正为几株大型落地盆栽浇水，听到动静转头看来。
见少年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她忍不住出声：“少爷，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嘞？”
其实也不算很晚，还不到九点，不过也不怪兰姨惊诧，毕竟往常这个点，除非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否则傅斯凛一般都在楼上学习，或是弹琴，鲜少还会再出门。
听到身后声音，傅斯凛脚下一顿，含糊应了声。
“有事。”
说完他便步履匆匆，下了门口石阶。
兰姨多少有些不放心，忙也放下喷壶，追了出来。
到了院子里，这才看到陈叔车已经停在外面，一侧自动门滑开，少年动作利落，躬身入内。
车子启动，边上明亮的路灯照射着通体漆黑的车身，让它宛如一尾反光的鱼，在繁密如流的灯火中，一路向着山下世界驶去。
山间幽静，特赦了感官的边界，可是车轮的闷响，甚至来不及在这样厚重黏稠，仿佛生出硬壳的夜晚撞出齿痕，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兰姨耳边。
只是进到别墅之前，她不禁心想，主家少爷说的事，该不会就是上小靳同学家里接温与辰回融景湾。
如果是这样，再一想傍晚自己问那会儿，少年一副漠然不耐的样子，兰姨不禁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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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昼与夜，融景湾始终自成一格，安宁寂静在山峦的每一寸蓬勃繁殖。
可是外部的世界，仍在喧哗沸腾，车子很快来到山脚下，汇入过往的车流中。
宽敞笔直的环港大道，两旁矗立的灯盏爆炸如烧，在车窗外不断涂抹而过。
马路两旁的火焰木，白日好似在枝头狂啸的橘红花簇，在此刻被夜色浸染得喑哑，变得沉静肃穆。
傅斯凛坐在后排，静静看着窗外。
一直到车子驶离环港大道，他才收回视线，拿出手机。
屏幕光进一步映亮他俊逸的轮廓，好几次，他从屏幕上抬起头，面上罕见地有些犹豫。
不过温情的车内氛围灯，无意在这一刻对他围攻采写，故而无人得见他心绪几何。
半晌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傅斯凛朝向前排：“陈叔。”
陈叔握着方向盘，始终专注开着车，偶尔才会从后视镜看一眼后排车厢的状况。
刚好来到一处十字路口，他缓缓踩下脚刹，车子在一部白色比亚迪后面停下。
闻言他转过来：“怎么了小凛？”
“去完光风书苑，顺便绕路去一趟揽月公馆。”
饶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在开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傅斯凛面上仍有些不大自在。
像是更怕被看出来此刻心内所想，说完他再次朝向车窗那边，下颌微微绷紧，只定定注视着在这同一片夏夜的浅滩上搁浅的其他车辆。
光风书苑是市区一家人气很高的综合书咖，那边书籍种类挺多，各种教辅材料文具用品什么也都应有尽有，关键那边看书的环境不错。
不过傅斯凛平时最常去的，是市区另一家更大型的书店，还有老城区那边一家老字号书屋。
而在半小时前接到他发来说，晚点想过去那边买教辅材料的消息，陈叔什么都没问，只默默将车开到院落外头等着。
这会儿听到少年追加的要求，他心下了然，点头：“好。”
信号灯如城市外置的心跳般，还在半空高悬，一格格跳转。
陈叔透过挡风玻璃看了眼，随后再次转向后车厢，笑着开口：“是不是小靳给你发消息，说辰辰想回来，让你顺便过去接他，我看书店去那边很近。”
听着陈叔后面这话，傅斯凛一直绷着的情绪，反而有所着落。
他有些含糊地嗯了声，似仍有些懊恼般，闷闷道：“要不然，谁想搭理那个白痴。”
陈叔笑了笑，道：“那晚点辰辰见到你，肯定要高兴坏了。”
因为他这句话，傅斯凛又一次想起来，傍晚那个矮子一副只要别人允诺带他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就随随便便能被人勾勾手带走的样子，心里顿时又不那么爽利了起来。
刚好这时候跳转绿灯，车流咆哮着耸动，直至如箭矢飞出。
陈叔也在同一时间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车子如夜鸟贴紧城市的脊背，低空飞行。
在这时候，傅斯凛不满出声：“可我恰恰相反，我一看到他就烦。”
他音量不高，但陈叔还是听到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在南淮主干道，朝着目的地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Chapter 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