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Chapter 23 傅斯凛口中 ...
-
这天晚上，傅斯凛吃过饭后，没有第一时间去书房，而是回了卧室。
他从书桌右侧日常总是锁着的第二格抽屉，取出来一只羊皮相机内胆包。
室内灯光泼洒，如雪般融化弥漫，在墙壁上洇出少年微微低着头，握着Ipad滑动屏幕，查看从相机存储卡读取照片的影子。
除他以外，浓郁的夏夜侵蚀了屋内其他物品，要它们昏聩困倦，短暂停止呼吸，让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是一张旧照片。
一直到电话响起，撕裂了静物画般堆砌的岑寂，也切断了傅斯凛从照片里回溯的过往。
瞥了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他本不想接的，不想对面人像是执意跟他较劲，响铃一遍遍，分外锲而不舍。
傅斯凛有些烦了，终于还是放下平板，转而划过手机接听键。
一道懒洋洋的少年声线，随即透过听筒到达耳边。
“制冷机，是我，怎么样，此时听到我的声音，有没有觉得宛如天籁？”
此番来电的正是此前兰姨同温与辰说起过的，和另一位同伴一起上家里来玩过，傅斯凛班上名叫靳承夜的同学。
而他口中的制冷机，便是那家伙看着傅斯凛这一天天如此“冻人”，而一朝灵感来袭御赐的封号。
他这三天两头，张口闭口时刻叫着，如今倒是叫上瘾了。
傅斯凛懒得跟他计较，只是被打断了原本的事，现下很是有些烦躁。
“找我什么事。”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没事还不能找你了？做人一定要这么现实吗？”对面那家伙，惯例起承转往自己脸上贴金，“难道一整个暑假没见，你就一点都不想少爷我，哪怕只有一点点，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也就你终日视而不见，要换做别人那不得对本少爷望眼欲穿。”
傅斯凛听得直皱眉：“不想，有事说事。”
“还是原来的配方，原来的味道。”靳承夜随即啧了一声，“但我说制冷机，你要再这么不解风情耍酷下去，以后无妻徒刑了怎么办，你......”
只他这边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嘟嘟嘟，传出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
就说那家伙虽然长得帅，学习好，但架不住他对兄弟没礼貌啊。
至少要足足十秒，靳承夜受的这气才能消，也才能勉强将自己哄好。
电话再次过来时，傅斯凛迟疑两秒才接。
不过他似乎格外有先见之明，将手机一举拿离耳边，由着那一向自诩堂堂知名大酒店业继承人，外在形象就是金钱因而必须严格管控自己，要360度无死角风度翩翩到随时能上财经专访的家伙，在电话那头飓风咆哮，估摸面容扭曲到按他话说得直接造成吨级财富损失。
“制冷机，刚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就你这样还能年年被评为区里五讲四美的三好学生，我不服，我觉得应该换我上......”
傅斯凛从头到尾，只面无表情道：“10，9，8......”
“得得得，你赢了，你赢了行吗？在你这里，我只值十秒，你不必再昭告。“那厮上一秒还在期期艾艾，下一秒就切入了正题，“风希声出国了你知道么？这家伙可真是一点不念旧情，明明之前我们都说好了，等我这次从外面回来，就一起上你家打球，结果他倒好，一声不吭跑国外去了。”
他口中的风希声，之前跟他一起来过融景湾，也是傅斯凛班上的同学。
他接着分愤愤不平道：“最过分的是，直到昨天他才跟我说这档子事，看样子分明已经去一段时间了，居然昨天才说，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要出国也不早说，还怕我去国外把他抓回来，上演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烂俗剧情不成？本少爷看起来有这么恋爱脑吗？！”
一通埋怨后，他又发自内心感慨:“还好有你，制冷机，是兄弟，就一起被抛弃，从此往后我只有你了，呜呜呜......”
听他絮絮叨叨这么一堆，听到这里，傅斯凛有些忍无可忍。
“你正常点。”
“我怎么不正常了？不正常的是风希声好吧？一点义气不讲，这人以后见面不再是朋友，不辞而别置兄弟于何地了。”
对此傅斯凛不置可否，靳承夜接着问：“看这样子，风希声应该提前跟你打过电话了吧？”
“嗯。”
“算他识相，然后呢？”
“什么？”
“不是，你就这反应？”靳承夜大为不满。
“我应该什么反应？”傅斯凛漠然反问。
靳承夜被问得一哽，嚷嚷道：“咱不是铁三角么，他就这么跑去国外，下次要再见面，怕是就没那么简单了。”
傅斯凛握着手机，眼皮低垂：“离开不才是常态，何况只是去国外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靳承夜在电话那头一顿，又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么说。
早在两人还未成为走得近的朋友之前，靳承夜就知道傅斯凛他母亲病逝的事。
两家在鹿城同样举重若轻，左右不过一个圈子里的人，从前那个夏天，傅家为傅斯凛他母亲举办葬礼时，不仅靳承夜他爸妈，还有风希声他父亲也专程从省里赶回来吊唁。
而在三人成为朋友之后，不管是靳承夜还是风希声，两人总也尽量避免在傅斯凛面前提及此类相关的话题。
别看靳承夜这家伙，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不着调，其实心细如发，对外界感知力向来也强。
眼下哪怕隔着一根电话线，他多少听得出来，傅斯凛此刻兴致不高。
只是从他们成为朋友开始，他就一直这般插科打诨，嘻嘻哈哈的。
这一时之间，真要他说点什么安慰人的话，这画风转变过大，怕不是他自己都很难适应，这不得崩他人间潇洒哥的人设。
再者就是他敢说，对面那从头发丝傲娇到脚底板的某位酷哥他能应吗？
现下他在电话这头默了两秒，装作对一切浑然未觉般干笑两声。
“说得也是，区区国外，不就一张机票的事儿，还怕见不着。”
不等人家回应，他又自顾说道:“反正天要下雨，娃有他的前程要去，索性都随他，既然好哥们已经跑路一个，剩下的那一个就是最好的安排，所以制冷机，接下去咱们走的好兄弟路线从头到尾都是1V1，劝你绝对要珍惜，可不能背着我找别的狗啊，不然有你好受的。”
他话里话外要求别人，绝口不提自己出门在外，呼朋引伴哥弟成群，将双标这一业务，玩转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而他后面那句话，倒叫傅斯凛不知想起什么，或许是不管他承不承认，脑海中都有一瞬间，是划过了某个白痴的脸，反叫他一时隐有不痛快。
只好把气撒在始作俑者身上，他再开口时语气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还有什么事？”
瞧他一秒自动回归陌生人的模样，靳承夜在电话那头气笑，语重心长道：“制冷机，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别总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事我还不能跟好哥们唠两句了，难道以后你老婆给你打电话，你也要用这种口吻质问她‘还有什么事？’，我告诉你，这种恋爱狗都不谈，谈了也迟早追妻火葬场，你别太......”
“你闭嘴。”
“行行，我不说行了吧。”靳承夜见好就收，话锋一转道，“那个，暑假作业都做好了吧，过两天我上你家玩儿，到时借我抄抄。”
东拉西扯，图穷匕见，怕不是这才是这厮今晚打这通电话的主要目的。
结束通话，傅斯凛将手机丢去一旁。
Ipad已经熄屏，被关押着的时间碎片已然斑驳落定，方才因为他的翻弄而鲜活了一瞬的回忆，重又变得陈旧泥泞。
傅斯凛没再去看跟他母亲有关的照片，视线落去桌上那本台历，在经过某个日期时重重搁浅，如刀锋剧烈剐蹭，又生锈般迟钝地挪开。
今晚他没给自己制定任何学习计划，因而换了套运动服后就下楼了。
进到活动室打球之前，不知为何，傅斯凛脚下一拐，沿着门廊，直出了别墅边门。
白昼腐蚀般的热浪已经消退，山间的空杯盛满冰凉的夜风。
去到花园，傅斯凛在那架和从前那个家里，甚是相似的秋千前停了下来。
当年那个除夕夜，傅斯凛他母亲也曾抱着他，坐在院落的秋千椅，等着他父亲回来。
傅斯凛不记得那个冬夜到底多冷冽，空气多像是玻璃片爆裂，刺入人的呼吸。
就记得那晚母亲难得分泌的温情，在他年幼的生命，烫下至今未曾甘心的念想和烙印。
而此刻是夏天，是彼时天地晦暗的背面，是回忆的负片。
夜晚的虫啾鸣蝉，微弱地对盛夏白昼的残骸做着回味，在别墅四周此起彼伏，降低了狂热呼应的和弦。
指甲盖般薄薄一小片残月，有如隐晦闪烁的伤口，因为遥远，反像隐秘的一滴蜡，滴透火烧火燎似的天幕。
傅斯凛没再抬头看向那枚永远不会流泪或回应的月亮，而是伸出手，触碰着眼前的秋千。
心绪翻涌间，边上的草地却漫出一小团人影。
一向警觉的他，难得分神到，竟连那个矮子什么时候过来都不曾发觉。
温与辰哇的一声，从他后面跳出来。
“小凛哥哥！”
无论何时，男孩似乎只要见到他就会很高兴，小小的脸蛋像是玉般莹白温润，眼角眉梢的笑意是点缀其中的醒目纹理。
傅斯凛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温与辰应得很大声：“来找你玩儿！”
“我们一起坐那里好不好啊？”紧接着他指着秋千，笑眯眯道。
傅斯凛没应，也不看他，只是下意识，又遥望向夜空。
男孩儿还在边上，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他一句都没听。
反正大地贪婪沉静，渴望吞食人的声音，所以不管月亮怎么被呼唤，也总是对地上的一切充耳不闻。
“拍照。”
可在这时候，男孩儿走到他面前轻声说。
低头对上那矮子，朝向自己比出方框的手势。
傅斯凛不爽：“你走开。”
温与辰却咯咯笑，拍着胸脯说：“哥哥，都在这里了，就算不拍照，也都在我这里了。”
“那又怎样？”傅斯凛刺他，“不是你的，你留得住吗？”
“留得住，我一定留得住！”温与辰执拗表忠心，“只要我活到一百岁，小凛哥哥就也跟着我活到一百岁。”
庭院附近矗立的高杆灯，还有边上的矮柱灯和草坪灯，此刻全都明亮交响，如浪般柔和悬浮在男孩周身。
让他此时仰望着傅斯凛的脸，燃烧着明媚天真。
对上他坚定到用力，又满溢着期许的眼神，不知为何，这次傅斯凛突然就不想反驳了。
温与辰因此特别得意，上前一步，两只手紧紧抓着他。
“小凛哥哥，那我们现在可以一起荡秋千了嘛？我不想一个人，你可以陪陪我嘛？”
见对方还是不说话，他又说：“要是有人愿意陪我的话，我就给他一百块钱。”
傅斯凛都懒得戳穿他的把戏，抽出自己的手时挖苦道：“一百块很多吗？”
“不多么小凛哥哥？”温与辰边说，边有点羞赧地嘿嘿一笑，“可是我都没有呢，在原来那个地方我要是能有一百块，就可以让妈妈给我买小熊背带裤，还要买草莓夹心饼干，还有榛果巧克力，这些我可以吃好久好久。”
傅斯凛面上一顿，但还是怼他：“那还敢夸夸其谈？”
温与辰小手互相握了握，眼瞅着他，抿了抿唇瓣，灵机一动道：“那小凛哥哥你是不是有多好多钱了，我把自己卖给你，只要一百块可以嘛？”
傅斯凛几乎要气笑了，温与辰见状忙道：“哥哥是觉得一百块太贵了么？那我像妈妈卖衣服那样给你打折上折，只要一块钱，咱们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可以吗？”
傅斯凛定定看着他，半晌出声：“就你这个白痴，一文不值。”
“呜呜呜......”
温与辰小手揉着眼眶假哭，一边偷看傅斯凛，在被后者当场抓包他在装模作样时，对方直接朝着别墅暴走。
他在后头追，高声嘟囔：“买卖不成仁义在，要不咱们再谈谈嘛，其实这么想想，哥哥简直人财两得......”
到活动室门口时，温与辰顺势想跟着人家混进去。
不想人酷哥说一不二，直接摔上了房门。
还好温与辰眼疾手快，及时刹车，不然怕不是得血溅当场。
里面球体在木地板上弹跳发出的动静，被墙体房门吞入大部分，弥漫到外间只剩下隐约嗡鸣时，温与辰在外头急得团团转。
他也想看哥哥打球，如今他十分好奇对方打球时的样子。
到了今天，他来融景湾已有一个月，对于房子四周的环境已有大致了解。
不知想到什么，他眸子一亮，随即又从刚才的边门跑出去。
-
傅斯凛从角落拖过来一辆，装着各式篮球的黑铁收纳车。
从中挑了个最近常玩的球之后，他便开始模拟场上竞技攻防，花式运球投篮。
不管他在场上哪个位置，距离或近或远，看或不看目标，篮球每每脱离他的掌控，总也能精准撞入框中。
后面许是觉得不过瘾，他直接去到那一框篮球边上，开始一个又一个，飞速投篮。
球体破风而去，携满强劲力道，撕裂空气的帷幕。
越到后面，他的动作就越快，像是在较劲，又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半空中篮球几乎飞出重影，一个个接踵而至，砸入框中。
接二连三，落地又弹起，声响鼓点般密集，此起彼伏。
一筐篮球没一会儿就见底，像是雨点四下流去，傅斯凛跑去一粒粒拾回，又开始新一轮投篮。
直至不知第几轮，手边只剩下最后一个球，他才停下。
汗湿的额发被他悉数向后拢去，露出来的额头光洁饱满，底下那对眉眼也尽显浓烈锋利。
下一秒就见篮球在他左手食指上，飞速转动，而后跟长了轮子似的，顺着傅斯凛手臂绕过肩颈滑到右手，直至被右手食指托住，悬空转动。
只刚转了两下，篮球就被高高向上抛起，傅斯凛随之跃起一把捞过篮球，带着朝向场上运球冲刺。
在接近篮框侧面位置时，他骤然收力控球转身，而后脚下蹬地，身躯微微后仰跳跃腾空，他像是凭着直觉，或是出于无数次训练的手感记忆，双臂后扬，利落而决然地反手抛出篮球。
再次落地那一刻，他甚至都没回头去验证，结果是否一如所想。
身后球体撞上篮圈，发出重重咣当一声，已然更迫切邀功般给出答案。
从转球运球到最后完成背向跳投，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极具观赏性。
而除去长时运动，在停下时微微带着喘，少年依旧身如修竹，面色沉稳。
此间若是有旁人在场，必然直呼过瘾。
但事实上，几乎是在傅斯凛进到这里面，开始打球没多久，他就收获了一名，隐秘而忠心的观众。
男孩儿找到了一处观看他打球的绝佳好位置，从头到尾目不转睛盯着。
直到看到傅斯凛最后霸气地背身投篮，篮球稳稳当当抛落入框那一刻，温与辰彻底没忍住激动，在球房外面的泳池台上又跳又叫。
“好厉害啊，哥哥，你太厉害啦，我好崇拜你哦！”
欢呼的童声，自球房半开着的窗边传了进来。
傅斯凛循声转过头，没等他看到人影，却先听到嘭的一声，像是有什么，掉进了水中。
一道挣扎无措的呼救声，随之含糊微弱地响起。
“小、小凛哥哥，救、救我......”
意识到有可能发生了什么时，傅斯凛口中骂了声蠢货，下一秒冲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Chapter 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