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屏幕里的跳动光点 第18 ...
-
第18章屏幕里的跳动光点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像一块发光的板砖,把夏清浅的脸映得惨白。
她保持着一种扭曲的姿势趴在枕头上,右手拇指悬停在那个“接受”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那个名为“江共犯”的申请条目,现在看起来不怎么像是一个好友请求,反而更像是一份入伙□□的投名状。
夏清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三分钟,心脏在胸腔里蹦迪的频率已经完全超过了刚才狂奔上楼的负荷。她觉得自己的指尖有点发麻,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超市里不小心碰到了漏电的冷柜边缘。
“共犯……”
她无声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最后还是心一横,指尖重重地戳了下去。
【你已添加了江共犯,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系统提示冷冰冰地跳出来,夏清浅还没来得及想好该用什么表情包来开启这段注定不会太太平的社交关系,对话框顶部的状态栏就开始疯狂闪烁。
【对方正在输入……】
那几个小点跳动的节奏非常诡异,忽明忽暗,活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电码传输。夏清浅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块区域,脑子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种开场白的模版。
是从“你好”开始?还是从“这么巧你也还没睡”开始?或者干脆装死,等到明天早上再回一个“刚看到”?
没等她纠结出结果,一张照片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照片拍得很糊,明显是随手抓拍的产物。背景是昏黄的路灯光,那辆黑色的山地车车把横在画面中间,像个巨大的牛角。江挽音的手入镜了一半,冷白的指尖搭在黑色的握把上,对比度强烈得让人眼睛发酸。
紧接着,一条消息蹦了出来。
“糖别吃太快,容易睡不着。”
夏清浅盯着这行字,又看了看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车把。她甚至能想象出江挽音单手撑着车,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滑着手机屏幕的样子。那种散漫的劲头,隔着屏幕都能顺着无线信号爬过来。
她把手机拿近了些,屏幕上的蓝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要死了要死了……”
夏清浅把头埋进枕头里,发出一阵闷声闷气的哀鸣。她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刚偷了邻居家果子的贼,还没来得及把果子藏好,失主就直接把果核扔到了她家窗台上。
她在回复框里打了删,删了打。
“还没睡?”——太像查岗了,删掉。
“糖很好吃。”——太像小学生写感谢信了,删掉。
“你也早点休息。”——这语气像她那个常年发中老年养生链接的舅妈,绝对不行。
最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手指僵硬地敲下一个字。
“好。”
发完这个字,夏清浅像是完成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交接,猛地把手机反扣在书桌上。屏幕撞击木质桌面的“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悚。
她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说起来,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们之前不是已经加过星球号了吗?而且他们也经常在那个号上互动,虽然江挽音从来不发动态,但那种单向的窥视感至少是安全的。
现在的微信好友,更像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入侵”。
夏清浅站起身,走到窗台边,看着那个被她洗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褶皱都透着股倔强劲儿的空可乐罐。它在路灯的余光下反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个沉默的哨兵。
她盯着罐子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江挽音骑车时的背影。
风把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吹得鼓囊囊的,像是一对随时准备起飞的翅膀。那种速度感,那种薄荷味,还有那种让人心跳失衡的颠簸……
“冷静,夏清浅,你现在的任务是整理错题。”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可乐罐上移开,重新坐回那张堆满了教辅资料的书桌前。她从书包里翻出那本被揉得有些走形的英语练习册,纸页边缘有些卷起,像是一丛干枯的野草。
台灯的光晕很小,只能罩住练习册的一角。
夏清浅握着圆珠笔,机械地在草稿纸上抄写着今天做错的语法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夜色里被放大,听起来有点像某种啮齿类动物在啃食木头。
她的脑子里不停地闪过江挽音的脸。
那个挑眉的动作,那句带着笑意的“共犯小姐”,还有塞进她口袋里时那种硬邦邦的触感。
就在她快要把一个单词抄写成一团乱麻的时候,反扣在桌上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嗡——”
声音不大,但夏清浅几乎是瞬间就把它翻了过来。
“老王明天重点抽查C开头的单词,别怪共犯没提醒你。”
夏清浅盯着屏幕上的“C开头”三个字,愣了三秒。随后,她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疯了似地去翻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词汇表。
老王,王建国,她们的英语老师。一个对单词拼写有着某种近乎变态执念的中年男人,最喜欢的活动就是早自习突击抽查。凡是错三个以上的,通通要去走廊罚站,顺便领略一下清晨的西北风。
“Challenge, Change, Chaos……”
夏清浅一边翻书一边小声念叨。她现在终于明白江挽音那句“容易睡不着”是什么意思了。这哪里是薄荷糖的副作用,这分明是来自“共犯”的精准情报打击。
窗外的虫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细碎起来,像是无数枚细小的钢针在夜色里互相撞击。
夏清浅在台灯下坐得笔直,手里的笔尖飞快地移动。她把词汇表上所有C开头的单词都圈了出来,每一个字母都写得用力过猛。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在应付那个可怕的老王,但她的动力源泉却莫名其妙地指向了那个发信息的女生。
她不能在江挽音面前丢脸。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就像是一颗掉进缝隙里的种子,虽然见不到光,但却在黑暗里疯狂地扎根。
第二天清晨。
夏清浅走进教室的时候,觉得自己的眼皮重得能挂上两块秤砣。她眼底带着两抹淡淡的青色,那是昨晚跟C字头单词搏斗到凌晨两点的勋章。
教室里的空气混合着包子、豆浆和某种廉价擦窗水的味道,嘈杂得让人脑仁疼。
她刚放下书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背上。
夏清浅下意识地回过头。
江挽音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校服,拉链依旧只拉到一半,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她手里正摆弄着一把蓝色的美工刀,“咔哒咔哒”地推拉着刀片,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挽音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夏清浅一眼。
“早啊,熊猫小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像是一张砂纸轻轻擦过耳膜。
夏清浅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那个槽点满满的绰号,就看到江挽音的手伸进了校服兜里。
随后,一个蓝白相间的小东西顺着桌面精准地滑了过来。
那是昨天那盒薄荷糖里的其中一颗。
糖球在平滑的木质桌面上骨碌碌地转着圈,划出一道并不规则的弧线。夏清浅的视线跟着它移动,看着它在那些被圆珠笔划出的杂乱线条间穿梭,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她课本的边缘。
那个位置,正好压在一个单词旁边。
“Challenge。”
挑战。
夏清浅盯着那个单词,又看了看那颗圆滚滚的糖球。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腹按在冰凉的塑料包装纸上,那种触感让她的精神稍微振奋了一点。
“谢了。”她小声说。
江挽音没说话,只是把美工刀的刀片缩了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且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那是老王特有的皮鞋后跟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学生们的神经末梢上。
“啪!”
教室门被推开,老王夹着一叠惨白的听写纸大步走进教室。他那副常年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冷光,看起来威慑力十足。
他用力拍了拍讲台,木质台面发出的闷响让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课本都收起来,除了笔和听写本,桌面上不准留任何东西。”
老王的声音像是一台生了锈的扩音器,带着不容置疑的生硬。
夏清浅手忙脚乱地把那本揉皱的练习册塞进抽屉。在动作的过程中,她感觉到后方的江挽音轻轻踢了一下她的椅子腿。
力道很轻,带着某种恶作剧得逞后的闲适。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笑声从背后传来,顺着空气的流动钻进夏清浅的耳朵。那笑声很短,短到夏清浅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她抿了抿嘴唇,手指摸到那颗薄荷糖。
她熟练地剥开那层透明的包装纸,塑料纸发出的细碎声响被掩盖在同学们拉开抽屉的杂乱声中。她把那颗冰凉的、带着浓郁薄荷味的糖球塞进嘴里。
一股冷冽的寒意瞬间在口腔里炸裂开来,顺着食管一路杀进肺部,把残留的那点睡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夏清浅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她拿起笔,在听写本的第一行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讲台上,老王已经清了清嗓子,翻开了那本被翻烂了的词汇手册。
“第一个单词,Challenge。”
夏清浅笔尖一顿,随后流畅地在纸上划出优美的弧度。
那一刻,她觉得这个单词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