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雪寻春笑探花》白鱼饮墨

9、死生同舟 自此阴泉阳

　　“公主，圣上请您进宫一趟。”此刻那朱门梅树之下，一身褐色衣冠的老太监怀中抱着拂尘，笑盈盈对那门前的两个小宫女交代了来意。那老太监名梁善，平生将这笑容的面具戴惯了，不易摘下，他笑着交代下属，笑着责骂新人，又笑着听从圣上的指示与牢骚，独以惯会察言观色的心思和一张烂好人的笑脸成功坐上了管事公公的位置，人称“善公公”。于是尽管此时在他对面前宫中的人怀着些许不屑，仍旧用他那和蔼可亲的面具去周旋对方。

　　“公公，时辰尚早，公主还未起身。劳烦您在此等候。”

　　“那公主看，这屋外天寒地冻，不好让下人们等太久，就……”

　　“主子让我告诉您，没事，他必定会多穿些再出门，您老麻烦再等候一会。”

　　说罢那有些双目无神的小宫女直接转头合上了大门，留下那一行人在风霜雨雪之中黑着脸。而透过那小宫女的眼睛周灵看见了那笑面老狐狸险些裂开的笑容，心情顿感舒畅了些许。

　　但也只是些许，毕竟他已经知晓上了门外那轿子后，估计自己是凶多吉少。灵奴契并非是什么鲜少人知晓的契约，反而若是询问别春那些已经上了年岁的老人，他们估计会通俗易懂地描述，那是一条栓狗的绳，一副恶犬的嘴套，并且是一经带上，再难取下，此后种契妖族的种种行为将再也无法违背他的主人，非身死不解。可该契约早在两国联姻之时双方便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可周灵显然低估了对方不要脸的程度。

　　他也低估了祈灵的那位主人待他的残忍程度，也许她早就料到自己会遭遇些什么。

　　直至门外一群雪人准备进门暴动，周灵才堪堪来迟，他正准备上轿，却被那一张笑脸已经冻僵的梁善拦下了。

　　“公主，圣上说您此行不必带任何东西。”他说着望向周灵身后宫女抬着的古琴，意思表示得再清楚不过。

　　“我欲向陛下献上我祈灵舞曲，以表我祈灵一片诚心。”

　　“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公公说是不是？”

　　周灵表面上笑了笑，却不自觉咬了咬牙，而后旋即上了那轿子。

　　梁善脸上面具一般的笑容终于剥落，但旋即他一甩拂尘，神色又恢复如初。

　　“起轿——”

　　北琊主宫中的人比周灵想象之中的还多。

　　不，是想要自己命的人比想象之中的还多……

　　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可这些热闹在周灵踏入那殿门的第一步之时，一切转化成了鸦雀无声的安静与窃窃私语的交谈。

　　周灵径直走到了那大殿之上，然后朝那龙椅之上那人行了一礼。而后他与圣上身旁的黑袍道长对视了一眼，他心中了然，果真是北琊仙阁也已经迫不及待了。

　　“好孩子，你来了。在宫中可还住得习惯？”周灵抬头望向那龙椅之上眉目慈祥的老人，心道这玄琴生怕不是被抱错了回来的，父子俩长一点不像。这位长得也过于和气了，那位又长的过于生人勿近了，不过有一点一样——都不怀好意，不过是眼前这位善于掩饰，而另一位懒得掩饰。

　　然而他收敛了目光，垂袖回答道：“劳圣上挂念，自然是———不错。”

　　“琴生他……”

　　“罢了。”玄长青叹了口气，还未待他开口，一旁的钟斯便抬手行礼。

　　“陛下宽厚仁慈，诚心与祈灵友好百年，为此不惜为此立下灵誓。臣以为，祈灵是否也应该有所表示？”

　　玄长青听罢目光望向周灵，仍旧眉目慈善，声音温和。

　　“孩子，你怎么想？”

　　周灵心道他还能怎么想？想这两人红白脸搁这唱的有应有和的，想必是都排练过了吧。

　　“全凭圣上做主，不过在此之前。”

　　“有一个不情之请，陛下可愿听一听？”

　　话音刚落，周灵目光再不避讳，他直勾勾盯着台上的钟斯，面上缓缓扬起了微笑，钟斯无端被他笑得起了一身疙瘩。

　　“说说罢。”

　　“愿为圣上献上一曲，聊表诚心敬意。”

　　玄长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当真有心了，公主献曲，我等洗耳恭听。”

　　出乎意料地，周灵弹了一首曲调轻快的小曲，而台下众人神色各异，有些仙阁弟子更是反复掏出身上的清心醒神丹，直接当糖豆一般吃下，生怕听了这曲当场被妖声放倒。

　　一曲终了，周灵的红袖拂过琴面。而仙阁那帮人已经失去了耐心，周灵清晰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灵力全部被设下了禁制，方才那不过是他随手乱弹的一曲，一为试探，二为嘲讽。

　　突然赤红色的锁链从台下猛的窜出，牢牢扣住了周灵的手腕脚踝，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没料到对方这么不放心自己。

　　周灵换了个比较体面的姿势堪堪站稳，转念一想，他又柔弱无骨地倒了下去，似乎是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而钟斯来到了他的面前，周灵耳边听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对不住了，公主。”

　　可就在钟斯的阵法快完成之时，一阵凌厉的风突然将他吹得不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连带一旁假装昏迷的周灵也被那风吹得不得不在地上翻了个身。

　　周灵：“……”

　　“是谁胆敢阻拦圣上旨意！”钟斯召出了剑，气得目眦尽裂。

　　而那来人却连眼神也未分给他半分，径直走到了周灵面前将对方执剑护在身后。那袭白衣被灵气波动吹得飘舞，连带着那人的长发。

　　“我的人，自然是只有我可以处置，给你们做灵奴，又是什么说法？”

　　随着那一贯冰冷的声音响起，周灵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似是新雪落在梅心蕊。

　　他不由得顺着那人冰冷的声音想起了不知什么时候看过的后宫话本，不过那时他带入的自己是豪强夺取的那人，怎么真正到话本那情节，自己竟然成了那冷宫里的绝望妃子了呢！

　　喂，不该是这样的啊！

　　钟斯耳边响起传音铃之中另一人急促的声音。

　　“长老，十二道迷香幻境，竟只能拖住玄琴生半刻！我们失算了。”

　　“一群废物！”

　　玄长青扶在龙椅之上的手暴起了青筋，一旁钟斯内心暗骂，表面上却立马转换出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琴生！”

　　“大皇子，圣上旨意，如今这阵法只差最后一步，您贸然打断，可该论罪？”

　　玄琴生并未同他废话，直接干脆利落拔剑朝他斩去。一旁凌云峰长老弟子见势纷纷也一拥而上，一时间场面陷入了一片混乱。

　　刀光剑影之中，一旁地板上的周灵当然也没有闲着，他早就在尝试偷偷改阵，趁着方才两人见面两句话的功夫，已经轻车熟路地将那对方尚未完成的阵法改了又改，若是说方才那阵法是只能照一人的单面镜，那此时他就让这阵法变成了双面镜，对方如若完成阵法，轻则被自己阵法反噬，重则当场归西。这可是他研究了足足几天几夜的成果，好歹也得拉个人陪自己下水一趟。

　　玄琴生的剑法虽显然与钟斯不相上下，可奈何钟斯比他高了好几个境界，加之对方不要脸地让凌云峰上下以百敌一，玄琴生在坚持了半炷香之后，开始渐渐不占上风。

　　而钟斯趁着对方与手下弟子过招之际，将那因打斗而有些破损的阵法补全。

　　只差一点……

　　玄琴生眸光一闪，原先念那对方弟子年轻还有些手下留情，此刻他干脆利落直接一剑解决了对方。

　　随即他迅速来到那阵法面前，而钟斯不得不又分出一只手执剑对付他。

　　可当双方的剑再度碰撞到一起之时，异变突生。

　　原先钟斯快完成的阵法突然发出刺目的白光，随即周遭掀起巨大的灵力波动，原先的符文突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开始跳跃着重新排列，而阵法的颜色开始变幻，最终竟然变得如同鲜血一般的艳红。一个古老而沉闷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在玄琴生与周灵耳边同时响起：

　　“岁同归，意相近，阴木阳泉两相伴，不必百岁归于居……”

　　在那无比混乱的一瞬间，周灵挑了个体面些的姿势堪堪站起。他刚要看看究竟是玄琴生还是钟斯中了自己的套，就震惊地发现自己的阵符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看不出什么样了。

　　要死！自己不会是画错了吧？可画错了按理来说不应该可以维持下去，那这是……

　　阴阳倒转，死生同舟，眼前这是……神魂契？

　　神魂契以主动献祭寿数灵力给对方而为人所知，从此双方性命相连，通感共享，听着效用不错，可这在仙门是绝对禁止的。除却结阵难度之大，稍有不慎可能丢失修为乃至性命，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

　　可以结下神魂契的双方，必须早已阴阳两隔。若世间生死相隔皆以一契改写，的确可平诸多憾意，可命数若是被轻易改写，仙门认为终将一日天下大乱，必定大祸逢生。

　　周灵心下百转。若说神魂契是他无心插柳柳成荫，而阴阳却不可能被他改写，毕竟他倒是还暂时健在。

　　可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又怎么可能做到？当他内心追寻留意到的蛛丝马迹去探查背后之人，觉得自己首先该排除眼前脸色漆黑的人。

　　玄琴生平生第一次被他人强迫结契———还是性命攸关生死相连的神魂契。至于对象更是没眼看，还是周灵这样的修为低下任人摆布的小妖，简直是……他一时想不出个合适的词，只觉得怒火中烧，连带着手中的辟邪剑被吓得一直剑震。

　　周灵难得见到这人真动了气，一时觉得那脸色有点新鲜，嘴又闭不住，贱兮兮地凑到他耳侧。

　　“殿下，我早说了，我不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