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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刘世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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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世安从正厅迎出来,在台阶前站定,拱手行礼道:“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
“不必客套。”沈渡穿过院子,脚步没停,冷声说道:“进来说话。”
他在主位坐下,刘世安侧身坐在了下首的位置。苏念蹲在了博古架的后面,努力把自己缩到最小。
沈渡接过刘世安递上来的茶水,唇碰了碰杯口,又放下。
“刘尚书最近忙不忙?”
刘世安端茶的手没有停,喝了一口才道:“回王爷,户部近日在清点各地钱粮,事物繁杂。”
“嗯,”沈渡点了点头,“那漕运的账目,也在你清点的范围内?”
刘世安端茶的手顿住了,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王爷今日来,是为了漕运的事?”
“你们户部有个叫王恒的主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
“他调去岭南了。”
“是,岭南缺人手,吏部来要人,下官就拨了人过去。”
沈渡轻笑了一声,“不是你自己递的条子?”
刘世安沉默了。
“王恒帮你干了点别的活,”沈渡拧起杯盖,磕在茶碗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叮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蓦地冷了下来,“他替你从库房里翻了些旧档出来,翻完了,你把他塞到了岭南。也不知道他那瘦弱身子能在那里撑到几时,真是可怜啊。”
沈渡说话的语速不快,听来甚至有点懒散,像在聊一件与他无关的趣事。但苏念蹲在后面,却觉得脊背处冒出了细密的汗。
“王爷,”刘世安开口了,“下官调阅户部旧档,是为了清查往日的账目,是分内之事,王恒只是其中一个经办人。而且调人去岭南,也是吏部要求,合乎规矩,不知王爷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刘世安没等沈渡说话,接着道:“若王爷觉得下官徇私,可具折上奏陛下,下官愿意与王爷朝前奏对。”
正厅安静了一瞬,沈渡笑了两声,安抚道:“刘尚书何必这么紧张,我好似没说过你徇私吧,怎么就到了朝前奏对这一步?”
听了沈渡的话,刘世安表情松了松,双肩略缓。
瞥见刘世安的神情后,沈渡话音又一转,声音带了些戏谑:“既然你说调阅旧档是你的分内之事,那本王可能知晓你调阅的是哪个年份的旧档?”
刘世安没有回答,可搭在椅靠上的手说明了他此刻的心情。
“永元三年。”沈渡替他答了,“你调的是永元三年的漕运备录。”
苏念身影一晃,膝盖顶到了博古架的横杠上,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咔。
她心停了一刻,正当慌张之际,沈渡的话继续传了过来。
“你是户部尚书,管天下钱粮,你调自己衙门的旧档,天经地义。可本王不明白,你调出这份备录之后,为什么要把它压在书架最底层?”
“你在怕什么?怕有人翻出来吗?”沈渡站起身来,步步紧逼。
“那年你在御史台,上了一道弹劾的奏章,参户部侍郎沈文渊贪墨漕粮。奏章上去之后,沈文渊被斩,家产抄没,女眷充入教坊司。而你,你升了官,从七品的御史,一路升到户部尚书。”沈渡拍着手,连声赞叹:“刘尚书,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只是,本王有一个疑问,想请刘尚书解答。”
刘世安额头布满汗珠,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声音有些抖,“请王爷示下。”
“你当年弹劾沈文渊的证据,真是你自己找的吗?”
刘世安的肩膀抖动了几下,嘴唇嗫嚅着,“王爷这是何意?”
“我没什么意思。”沈渡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调档的事,有人递了信到都察院。你做的事不算干净,你手里的那些东西,若收不干净,那就不是你能收得了的。”
沈渡走了,跨过门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他侧了侧头,像是在确定什么东西。
等沈渡的脚步声彻底远了,苏念依旧蹲在博古架后面没动弹,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脑子里不停地转着沈渡说得那些话。
直到刘世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才缓过神来,慢慢把脚伸直,脚尖在地上点了好几下,才让血回流回来。
刘世安走到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手指捏着门框,捏到指尖发白,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
苏念跟在他后面,看见刘世安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封信。
他没有拆开,只是把信压在手掌底下,坐了很久。
这信封泛着黄,边角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打开过很多次。
刘世安把信放回抽屉,锁好,把钥匙塞进了腰带内侧。
苏念记住了那个位置。
刘世安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他中间出来过一次,添了壶茶,又进去了。
苏念蹲在博古架后面腿麻了三次,换了三个姿势。
戌时过半,书房的灯灭了。苏念听到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慢慢往正屋方向去了。
她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出了书房,沿着回廊慢慢往刘世安去的方向走。正屋的灯也灭了,门虚掩着。
她在门口蹲了一会儿,侧耳听里面的动静,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又等了一会儿,鼾声响起来了,她推门进去,里面黑,月光只够照出床的轮廓。
刘世安面朝里侧卧着,被子搭在腰上,腰带挂在床头的衣架上。苏念走近的时候踩到了什么东西,是一双鞋,她脚尖碰到了一只,蹭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她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屏住呼吸,等鼾声没有断,才继续往前走。
衣架比她想象的高。腰带挂在上层横杆上,她的指尖刚好能够到腰带末端。她踮起脚,一只手扶着衣架杆,另一只手顺着腰带往上摸。摸到内侧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钥匙,别在腰带边缘的挂绳上。
她捏住,往外抽。抽出来的瞬间,钥匙的边缘勾住了挂绳的一根线头,绷了一下才脱出来.
床上的鼾声停了。
苏念僵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中,钥匙攥在掌心里。她没动。月光斜着照进来一窄条,落在床头木框上,没有落在她身上,她是隐身的,就算落在她身上也看不见。但她的心跳太快了,她怕心跳声会把刘世安吵醒。
刘世安翻了个身,面朝上,嘴唇动了一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听清了半句:“……明天记得……”后面又含混下去了。
苏念慢慢收回手,攥着钥匙退了两步,退出正屋,合上门。她站在廊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然后鬼使神差地拿钥匙在墙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墙上的划痕,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她把钥匙攥紧,进了书房,插进锁孔转开,拉开抽屉。她把信从抽屉里取出来,指腹蹭了一下信封表面,然后合上抽屉锁好。
她又回到正屋,把钥匙挂回腰带边缘的挂绳上。挂的时候手又抖了一下,钥匙脱手了,落在床榻边的脚踏板上。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在原地停住。刘世安的鼾声没有停。她蹲下来摸了好一会儿才在脚踏板的边角摸到钥匙,挂回去,然后退出了正屋。
翻出后墙的时候她踩了几次才踩稳,第三次才找到受力点翻过去。落在巷子里的时候蹲下来揉了揉膝盖,咕哝了一句:“翻墙这门手艺我越练越回去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拐过街口的时候看见路边停着一顶青色小轿,轿帘半掀着,里面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她没有停步,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轿子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