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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沈鸢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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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说完之后,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苏念走在她旁边,手插在袖子里,包子油纸塞在腰间。刚拐进王府后门所在的那条巷子,苏念的脚步忽然停了。
沈渡站在后门口,门开着半扇,他斜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搭在腰侧。他的袍角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面色冷沉,显然已经站了好一阵了。
沈鸢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到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油纸包着,没来得及放回袖子里。
沈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包子上,又移回来。
“出去了?”
“嗯。”
他站直了身子,道:“谁让你出去的?”
“我爬树蹭墙......”
“我问的不是你怎么出去,”沈渡打断她,“我问的是谁让你出去的,你自己想出去的?”
沈鸢没有回答,沈渡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一个头,俯视的时候影子把沈鸢整个人罩住了。
“沈鸢,你十年没出过这扇门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压得低,“十年。你现在告诉我,你自己想出去的?”
“我想出去走一走。”
“外面有什么好走的?”
“外面有糖人。”沈鸢说。
沈渡的眉头拧了一下,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
沈鸢继续说下去:“有包子铺,有卖花的摊子,有关了门的旧铺子,招牌摘了,看不出以前是卖什么的。还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有声音。”
她说到踩上去有声音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下。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苏念站在旁边,注意到他攥着腰侧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了。
“回去。”他说。
沈鸢没有动。
“回去。”他又说了一遍,“以后不许再出这个院子。”
这一次他伸手,把沈鸢手里那半个包子抽走了,看了看,放在后门口的石墩上,继续擒住她的手腕。
“回去!”见沈鸢没有动作,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只攥着沈鸢的手猛地一拽,沈鸢被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苏念站在沈鸢的身边,看见沈鸢被拽着往门里走,她侧着头,脖子被勒出一个弧度,像一只被人攥住脖子的鸟。
苏念低头看了看脚边,快步走到院子里。沈渡背对着她,正把沈鸢往屋里拽。苏念弯腰捡起地上最大的一块鹅卵石,那是沈鸢平时用来压纸的,圆的,掌心大小,不太光滑,但够沉。
她走到沈渡身后。
抬手。
砸下去。
她没用全力,怕砸死人。石头砸在沈渡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打碎了里面的芯。
沈渡的手松开了。
他往前倒了一下,膝盖撞在门框上,然后整个人歪向一边,侧着倒在了地上。他的后脑勺没有流血,但头发迅速鼓了起来,像是一颗埋在树叶里的果实正在急速成熟。
沈鸢站在门口,愣住了。
苏念也愣住了,她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沈渡。
“他……应该没死吧?”苏念问。
沈鸢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沈渡的鼻息。她的手在抖,试了两遍才找到呼吸。
“还活着。”
“那就好。”苏念把石头扔在脚边,搓了搓手,“他要昏多久?”
沈鸢抬头看她,“我不知道。”
“你以前有没有砸过人的脑袋?”
“没有。”
“我也没有。”苏念说。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沈渡,他侧躺着,呼吸匀称,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现在怎么办?”苏念问。
沈鸢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被踹开的门重新合上,从里面插好门闩。然后走回院子里,站在沈渡身边低头看着他。
“他会醒的。”沈鸢说。
“我知道他会醒,我说的是到时候怎么办?”
沈鸢没有说话,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了根绳子出来。
“你还要绑他?”
“不然呢?”沈鸢蹲下来,开始解沈渡的腰带,“等他醒了再发一顿脾气,然后把我关得更死?”
苏念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两个人把沈渡的手脚绑了,拖到屋里的榻上。沈鸢想了想,又拿了一块布把沈渡的眼睛蒙上了。
“为什么蒙眼?”苏念问。
“这样他醒了不知道是谁绑的。”
“……他知道是你。”
“他猜是我,”沈鸢把布条打了个结,退后两步看了看,“等他醒了,我就说有人闯进来把他砸晕了。我是被绑着的。”
“那你现在把自己也绑上?”
沈鸢看了她一眼,“你去拿绳子来。”
苏念转身去拿了根短绳,沈鸢自己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让苏念松松地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这样绑着,等你走了我自己能挣开。”
“我走哪儿去?”
“去外面待着。”沈鸢说道。
苏念看着她。“沈鸢——”
“走。”沈鸢说。
苏念站在屋里,看着沈鸢背着手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昏迷不醒的沈渡。
“他万一动手打你呢?”苏念问道:“他打过吗?”
“我不知道,我问的是万一。”
沈鸢沉默了一瞬,“他以前没有,以后我不知道。”
“我走。”苏念说,“但你别硬撑。他要是动手,你喊一声,我就在院子外面,能听见。”
沈鸢点了点头。
苏念出了院门,她没有去街上,她就蹲在梧桐院外墙根底下,背靠着墙坐着,双手抱着膝盖。
墙那边偶尔传来一点动静,有人翻身的声响,或者椅子挪动的摩擦声。苏念不敢动,也不敢走远。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苏念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听见沈渡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刚清醒的,那种懵懂的沙哑。
“谁……谁绑的我?”
然后沈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碗凉水:“有人闯进来了,从后面打了你。我也被绑了,刚挣开。”
“人呢?”
“跑了。”
苏念蹲在墙外面,攥紧了手指。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绳子被挣开的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沈渡站起来时衣袍窸窣的声音。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个傻子?”沈渡声音还是沙哑的,怒意却像是散了一部分。
没有听到沈鸢的回答,半响,苏念听见沈渡走到门口,推开院门的声音。
苏念等了一会儿,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了院子。
沈鸢站在石桌旁边,院门敞着。
“他走了?”苏念明知故问。
“走了。”
“他信了?”
沈鸢把掐好的葱放进碗里。“他信不信不重要,只要他还需要我,我就不会有事。”
苏念在旁边石凳上坐下来。“你还好吧?”
“我没事。”沈鸢说,然后加了一句,“他居然没有发火。”
“你怕他发火?”
“沈鸢摇了摇头,“他应该发火。”
苏念没有听明白,“你希望他发火?”
沈鸢转过身看着她。
沈鸢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发火的时候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沈鸢说,“他等了这么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苏念沉默了,她想了想转移了话题,“那你明天还出去吗?”
“明天?”沈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明天可能有些困难。”
“所以不出了?”
“不出了。”沈鸢说,“起码这两天不出了。”
苏念在她对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鸢站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个包子,”苏念忽然说,“你说他后来拿走了没有?”
沈鸢抬头看她。
“放在石墩上的那个。”苏念说,“你吃的剩的半个,他后来拿走了还是就那么放着?”
沈鸢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管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苏念说,“他要是拿走了,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你喜欢的东西。他要是没拿,那就说明他只是想把那东西从你手里拿走,放在哪儿他不在乎。”
“我不知道。”
“那你明天去后门口看看。”
“后门有人守着了。”
“你偷偷去看一眼。”苏念说,“隔着墙看一眼,他拿没拿走,看一眼就知道了。”
沈鸢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暮色正在落下来,院子里起了风,梧桐叶翻着面,像一片片灰绿色的鱼鳞。
沈鸢看着窗外,没有关上窗户。
“明天再说。”她说。
天还没亮,街上就有了动静。轿子一顶接一顶地从各条巷子里出来,往皇宫的方向去。苏念一大早就出了门,她站在从刘府到皇宫必经的一条路口边上,等着。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一顶青呢小轿从巷口出来,苏念认出了轿子旁边跟着的那个小厮。
苏念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她的目光被街对面吸引住了。
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正弯腰跟车夫说着什么。
车夫摆了摆手,像是在拒绝。女人又说了几句,车夫还是摇头。
苏念注意到她的手。
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但指甲剪得很短,像是做惯了粗活的人。她在和车夫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摸着自己左手的腕子,像是在确认某件东西还在不在。
车夫把马鞭一甩,马车走了。女人站在路边,看着马车驶远,没有追。
她隐身走了过去,站在女人旁边。女人不知道身边多了一个人,她只是站在路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苏念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很细,上面刻着几道花纹,有几笔歪了,像是刻的时候手不太稳。
“你的手很好看。”苏念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