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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日 ...

  •   日头悬在中天,晒得地面尘土阵阵翻卷。

      十里长亭车马挤作一团,骡马的嘶鸣、商贩的吆喝、兵丁的呵斥搅在一起。

      入城的人群弯弯曲曲排出去很远,守关兵丁往来穿梭,一份份路引递上去,都要经过他们细细查验,所以队伍行进得十分缓慢。

      苏念混在商队一众雇工中间,粗布衣裳蒙满一路风尘,边角磨得起毛,脸上也沾着薄灰。

      她微微垂着脑袋,肩膀放松,看上去只是个疲乏赶路的寻常帮工。

      只是她的眼睛没有闲着,看似随意扫过周遭,那些持戈巡守的兵卒,还有混迹行人之中,神色内敛的暗卫,这一个个的位置,尽数记在她的心底。

      京畿外围这层戒备,远比南疆沿途州县要严密得多。

      王府深处,亦是暗流翻涌。

      主院回廊之下,沈姬攥着绢帕,胸中憋着一股子闷气。方才她特意绕到偏院墙外,出言讥讽挑衅,可院墙那头安安静静,沈鸢既没有走出来,也没有半句辩驳。这般彻底的无视,像一拳打在空处,叫她心口堵得发闷。

      她心底始终介怀沈鸢,同在王府之中,沈鸢闭门独居,冷淡寡争,可偏偏就是这份漠然,反倒衬得自己争强的模样格外张扬。

      她不过是想争一份体面,盼着沈渡能够看见自己。她全然不知,自己这些闺阁意气的争执,恰好替另一个人引开了府中所有窥探的目光。

      西侧那座偏僻小院,门庭冷落,枯黄的碎叶落满青石阶,风一吹便满地打转。沈鸢独自站在木窗内侧,方才墙外的吵嚷一字不落传入耳中,她面色平静,望着院中飘零的落叶,身形挺得笔直。

      转回京郊长亭,队伍一寸寸向前挪动,车轮碾过泥土,扬起阵阵黄尘。

      苏念正低头看着脚下翻飞的尘土,一道轻盈的脚步声从近处漫过来。

      女子身着白色长衫,肩头搭着一只素布行囊,站在婆娑的树影底下,也不去排队。她娴雅的姿态,看似只是借这片阴凉暂且歇脚。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这里盘查极严,外来的人,少不得要被反复盘问刁难。”

      苏念抬眼望向她,睫毛轻轻颤动,应声:“也只能按次序等候。”

      女子没有说话,她的手腕微微一动,一块打磨圆润的小木牌顺着袖口滑落,悄无声息滑进苏念的手心。木牌触手微凉,表面刻着几道浅淡的印记。

      骤然触到那枚木牌,苏念浑身神经瞬间绷紧,手腕微抬便要把东西推回去。

      素衣女子轻轻摇头,眼神沉静,示意她收好,气息压得更轻:“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可拿出来示人。”

      “姑娘时常来此地?”苏念低声发问。

      “只是路过。”

      树枝随风摇曳,沙沙的声响盖过周遭一部分的喧闹。

      自南疆一路死里逃生北上,苏念遇过追捕,遇过算计,人人皆有所图。眼前这人,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深浅难测,她递出这般关乎性命的物件,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就在此刻,数名暗卫分开拥挤的人流穿行而来。他们不看货物,也不查验文书,那一双双锐利的眼睛,来回扫过每一张行人的面孔。

      苏念飞快攥紧木牌,指节微微用力,身子顺势往旁边几个车夫伙计中间一靠,头颅深深垂下,借身旁人的身形将自己掩住。

      暗卫在人群里逡巡一周,没有捕捉到异样,步履不停,渐渐走远。

      方才的一幕,尽数落入素衣女子眼底。

      待到那几个人彻底走远,她才缓缓开口:“此物只能帮你渡过一时难关,护不住你长久安稳。”

      话音落下,她微微颔首算作道别,旋即转身,踏着树影交错的小径离去,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慢慢消融在来往人流与柳荫深处,苏念心绪难平。

      苏念的掌心还留着木牌的凉意,朝女子离去的方向又望了短短一瞬,指尖便飞快动作,将木牌塞进贴身衣缝,牢牢藏好。

      她抬眼向前望去,高大厚重的京城城门就在眼前,青砖城墙巍峨沉肃,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跨过这道城门,再无退路。此前一路是亡命奔逃,自此往后,便是一头扎进各方势力纠缠撕扯的棋局。

      商队缓缓向前挪动,车轮碾过城门下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响。

      高大门洞将日光切割两半,踏入城内,扑面而来是京城混杂的烟火,街边酒肆、铺面挨挨挤挤,行人车马川流不息。街口巡兵来回游走,不少暗卫散在街角,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路之人。热闹表象之下,处处都是无形的管束。

      苏念跟在骡车身侧,混在雇工队伍里。贴身衣缝里那枚木牌硌着皮肉,陌生人的馈赠是一条退路,可她不敢轻易相信这份凭空而来的善意。

      商队落脚外城车马大客栈,院内停满各地赶来的骡马,伙计们吵吵嚷嚷搬运货物。掌柜把一众雇工安排在后院大通铺,屋子简陋拥挤,人多眼杂,短时间便于藏匿,却绝非长久安身之处。

      苏念站在客栈后院的墙根下,没有立刻进屋。

      她身怀隐身的本事,沈鸢就在王府那座冷清的偏院,院内没有下人伺候,四下空旷。按理来说,她完全可以借着隐身,避开王府层层守卫,直接溜进偏院,和沈鸢碰面。

      可她没有动。

      王府是沈渡的根基地盘,府内外暗卫密布,各处墙头、回廊拐角都布了值守。隐身只能叫人看不见她,消除不了衣物摩擦、脚步踩踏的动静。一旦踏入王府地界,院内轻微的异响,都会引起暗卫的警觉。

      更何况,钦州出了这样的大事,沈渡没在王府,以他的心性,沈鸢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更加严密的监视。

      苏念一旦隐身潜入,就算二人没有说话,只要偏院周边凭空出现异样痕迹,暗卫立刻就会盯上沈鸢。沈鸢如今全靠着这座无人问津的小院,才得以藏住自己。苏念贸然闯进去,等于直接把沈鸢拖进险境,之前所有蛰伏布局,顷刻间便会付诸东流。

      账册还揣在她怀中,这是无数人拼死争抢的物证。把这份凶险带进王府,更是一步死棋。

      思来想去,回沈鸢的院子,眼下走不通。

      苏念压下这个念头,趁着客栈之内人多混乱,走出后院,在外城街巷绕行。她要记下巷道分叉、后门、可以脱身的小路,给自己多留几条活路。

      暮色缓缓压向屋顶,街边店铺陆续点亮油灯,昏黄灯火一片片铺展开。巡城兵卒结成小队,沿着街巷来回巡逻。

      与此同时,沈渡王府。

      落日余晖抹过院墙,西侧偏院依旧死寂。沈鸢独自立在窗下,指尖捏着一枚细小的传讯信物。

      沈鸢微微用力,信物碎裂,随风落进满地枯叶里。

      主院那边,沈姬满心郁结还未消散。

      她独坐廊下,手里捻着一支玉簪,越想越咽不下被沈鸢无视的那口气。她提笔写下书信,想要把心中委屈尽数说给远在南疆的沈渡。

      书信交到府中护卫手上,护卫按规矩递送出去,只是信件在送出王府之前,必先经过其他人查验。

      沈姬对此一无所知,满心只盼着能得到沈渡的安抚,浑然不觉自己的喜怒哀乐,尽数落在旁人的监视之中。

      外城街巷,夜色渐浓。

      苏念记熟附近街巷,打算折返客栈,刚转过一道巷口,两名巡城兵卒迎面拦下了去路。

      “站住,路引拿出来。”

      苏念心口一沉,她只是商队雇工,文书全部攥在掌柜手中,自己并无单独的路引。一旦被带回官府细审,身份即刻就要暴露。

      指尖下意识蹭过胸口那枚木牌,那句“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的话浮上心头。

      “我是随南边商队来的帮工,关口已经统一核验过,文书都在掌柜那里。”苏念尽量稳住语调。

      兵卒面露怀疑,上前一步,还要继续盘问。

      巷口恰好驶过一队大户车马,车轱辘声响嘈杂,行人纷纷避让,一下子隔开兵卒与苏念之间的距离。

      苏念抓住机会,借着人流掩护,不疾不徐向后退去,侧身钻进旁边纵横交错的窄巷。等兵卒拨开车马前的行人,巷子里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

      两名兵卒对望一眼,嫌巷弄错综复杂,便没有追进去,继续沿街巡逻。

      苏念一连拐过两道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背靠冰冷砖墙缓缓喘气。

      就算有隐身,也不能肆意乱用。一旦在闹市当众施展,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无穷怀疑。

      商队往后还要继续赶路,早晚离开京城,客栈人来人往,她待得久了,迟早引人注意。

      灯火在墙面上摇晃,映出斑驳的影子。苏念理了理衣襟,转身,朝着车马客栈的方向往回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尽快寻找落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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