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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翻山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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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山远比走山道要难熬。
山上没有成型的路,遍地荆棘灌木,树枝不断刮扯衣料。以她此刻的隐身状态只能叫旁人看不见她,可挡不住山石草木的磕碰。
夜色将尽,天边慢慢浮起一层灰蒙的鱼肚白。
一旦天光大亮,山林视野开阔,就算隐身,若是距离太近,身体拂过草木的异样也容易被巡逻的哨探察觉。苏念不敢再继续赶路,她寻到了一处山坳。
这里巨石斜斜探出,形成了一块天然的遮蔽岩洞。
洞里干燥,地上铺满落叶。苏念背靠冰冷的石壁坐下,连日来昼伏夜出,精神一直绷到极致,疲惫一阵阵往上涌。
她怀里揣着的几颗野果,酸涩异常,咬开果肉,汁水很少,只能稍稍压制饥饿。
油布包被她取出来搁在腿上,一层层解开布条。
账册安安稳稳躺在里面,借着黎明微弱的天光,她低头扫过几行字迹。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地银钱往来,人名、地点、数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不少名字她完全陌生,只有少数几处,看见了钱永福的落款。
翻不了几页,远处山脊传来了隐约的人语。
苏念瞬间绷紧身子,飞快把账册重新裹紧,布条一圈圈缠牢贴回胸口,屏住呼吸,悄悄挪到岩洞出口的石缝边往外窥看。
隔着一片矮树丛,山脊的小路上,四五名暗卫正在缓步搜山。
他们没有大规模地毯式搜捕,只是沿着几条有可能通行的山脊线巡查。手里握着短刀,目光来回扫过林下。
“上头吩咐,不用钻深林,重点盯能通向外边的山口。”
“这山这么大,一个人要躲,往林子深处一钻,上哪去找。”
“只要卡死所有出口。一个活人总要下山找吃的找水,耗也能把人耗出来。”
几个人边走边聊,顺着山脊慢慢走远。苏念贴着石壁,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躲在山里,短期能保命,可山里没有粮食,没有干净的饮水,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山坳。只要她想要下山,就必然会撞上对方布下的哨卡。
天光越来越亮,晨雾从山谷底部升腾而起,白茫茫铺满整片沟壑。
岩洞还算隐蔽,但也绝非绝对安全。若是有搜山的人偶然绕过来,一旦她体力透支,隐身随时会失效,近距离之下,她逃都没法逃。
苏念低头思索,翻山绕开镇子,只是躲过一时。往后一路去往京城,大小村镇、渡口关隘只会越来越多,沈渡完全可以如法炮制,层层布哨拦截。
一味躲,不是长久之计。
她不能一直靠隐身逃窜,必须想办法混进人流里面。只有混迹在成群百姓之中,才能瓦解对方的算计。
可怎么混?缉拿告示到处张贴,孤身独行的人极易被怀疑,且她是个女子,与男人搏斗处于劣势。
苏念靠在石头上,目光望向山脚下那座还浸在薄雾里的镇子。
镇子外有往来的行商、赶脚的挑夫、成群结对的流民。只要能混进某一支赶路的队伍,借着人群做掩护,便能避开争对独行者的盘查。
苏念闭目歇了片刻,尽可能恢复体力。
等到日上三竿,她重新隐身,弯腰走出岩洞,顺着山坡的灌木缝隙,小心翼翼往山脚下迂回。
山脚镇子的后方,是一片流民落脚地。不少逃荒过来的百姓,搭着简陋的草棚,挤在城墙之外。只要没有正式入城,官府盘查相比于正门要松散不少。
苏念隐在人群外的荒草堆里,静静观察。
几辆载货的骡车停在棚区边缘,这是一伙走长途贩运的行商,正在招揽临时帮工,打算午后动身,往北赶路。
帮工男丁优先,也收愿意干活的女子,她们只要帮忙装卸货物、烧水煮饭,就管一口吃食。
这正是她想要的机会。
但问题摆在眼前:想要入伙,就得现身,就得站到人前。一旦显出身形,就要面对商人的打量,还要应付沿途关卡的盘查。
苏念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胸口的油布包裹,她不能把账册交给任何人,这东西一刻都不能离身。可跟着车队,人多眼杂,磕碰推搡在所难免。
远处,镇口的兵丁来回走动,刀鞘在日光下泛出冷光。
前路依旧两难。
苏念撤了隐身,走出草堆时,身边几个路过的百姓随意扫了一眼,没人放在心上。棚户区人来人往,随处都是临时落脚的陌生人,多她一个,倒也不突兀。
她的衣衫上沾着草屑泥点,看着就是走投无路、想混口饭吃的女子。
没等伙计开口招人,她主动上前。
不用多话,只简单说明自己想随行帮工,不求工钱,只求跟着车队赶路,管两顿吃食就行。
带队的掌柜是个中年生意人,常年跑长途,眼神精明却不刻薄。打量了她两眼,见她身形利落、看着踏实,又是孤身一人,不惹事不张扬,他们正好缺个帮忙打杂的人手,当即点了头。
没问籍贯,没问来历,跑长途的商队,最不爱多问路人底细,只要能干活、安分守己就够了。
苏念顺利混进队伍里,默默站在车队侧边,帮着伙计搬轻货、捆绳索,动作麻利沉稳。
午后时分,车队准时动身。
骡车轱辘滚动,慢悠悠驶出流民棚区,汇入北上的官道车流。
路上往来商车、行旅络绎不绝,浩浩荡荡一队人,看着不起眼,镇口的巡检兵丁只是扫了一眼。行商队伍人多、货多,是常年往来的正规商队,兵丁压根没有细查的念头,抬手直接放行。
坐在车边的苏念心头微松。
这一步赌对了。
一路前行,官道开阔,沿途村镇接连不断。
车队走走停停,沿途过关卡,次次通畅无阻。
偶尔有沿路哨卡兵士例行抽查,也只翻看货物、核对商队路引,对随行雇工扫一眼便过,没有细查。谁也不会怀疑,一个老老实实打杂的女人,就是正在通缉的要犯。
连日压抑的逃亡感,终于稍稍缓解。
一路随行,苏念始终安分守己,白天帮工干活,夜里车队歇宿驿站外的空地时,就靠着车厢靠墙休息。
她清楚,混得过沿途哨卡,混不过京城的布防。
越往北走,离京城越近,氛围越不一样。
沿途能看见的巡兵越来越多,官道旁的岗亭排布愈发密集,往来盘查的也越发严苛。偶尔能听见路过的兵丁闲谈,说京城近期门禁收紧,城外所有要道全部加派人手,严查陌生行人。
夜色再次降临,车队在一处城郊空地停驻歇夜。
一众伙计就地生火做饭,人声喧闹,炊烟四起。苏念独自靠在骡车后侧,避开人群。
从钦州逃亡至今,她躲过人山人海的搜捕,闯过水陆封锁,翻过荒山险岭,靠着隐身,一路撑到现在。
之前茶棚暗差的那些隐晦闲谈,此刻慢慢在心里沉淀成型。
沈渡借圣旨之名,行私事之实。
朝廷借追捕逃犯,弹压藩王。
所有人都在借势布局,她不知道账册最终牵扯多大的秘密。
但她清楚一件事——
所有局,所有的算计,所有封锁与追杀,终点全在京城。
今夜休整一夜,明日再行一日路程,便可正式抵达京畿外围。
苏念抬眼望向漆黑的北方夜空,夜色深沉,笼罩着远方那座富丽堂皇的帝都。
一路逃窜到此,躲藏已经没有意义。
她敛尽眼底情绪,靠着车厢,静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