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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月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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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漫过侯府的飞檐,院内灯油消耗过半,火光微微压低,姜月没有就寝,依旧坐在案边。
桌面上摊开一套尚未动工的银料,几块厚薄均匀的银板静静铺在毡布上,旁边整齐码放大小不一的錾头。她没有动手做工,只将指尖搭在冰凉的银板表面。
银料是方才侍女晚间清点之后新送来的,祭祀大典期限一天天逼近,府里不断往院里增补原料,催促赶工。表面是体恤工期,实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原料源源不断送进来,成品一件件运出去,她困在这座四方院落里,永远有做不完的活。
窗外,市井喧嚣早已消退,只剩下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叫。
姜月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窗门只能推开一指宽的缝隙,她朝外望去,只能看见黑沉沉的屋脊,以及廊下伫立不动的两道身影。
白日的银匠虽已经离开,可今夜凝月院外围,又增派了两名陌生仆妇。她们倒是不进院子,只在院门之外的回廊坐着,手里拿着针线,看似闲坐做活,视线却时刻锁死院门出入口。
侯爷并不相信一次的一无所获就代表真的太平。
他得不到实证,便用这种围困,消磨人的心神,时时刻刻提醒着姜月,她的一举一动,都处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姜月收回目光,合上窗缝。
她走回案前,拿起錾子,轻轻落在银板上,叮当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能闲下来,一旦无所事事,看守的人便会多想。
锤声不急不缓在屋内响起,一下,又一下。
侯府前院书房,裴安泰端坐在案前。桌案上摊着数页薄薄纸笺,是白日从各处汇总而来的密报,字迹细密,记录着各处异动。
一道黑衣亲卫悄步入内,躬身立在案前,垂首复命。
“回侯爷,白日交付御用工坊的所有祭祀银器,尽数入库。”
裴安泰的目光落在纸面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纸边。
“工坊器物后续的流向,查得如何?可有返修?”
“侯府本次交付器物,绝大多数入库封存,待来日统一鎏金修整。仅一件银爵因底座纹路细微瑕疵,被内库匠人标记,纳入返修名录,交由工坊的匠人修复。”
烛火摇曳,光影在墙面沉沉晃动,将屋内人影拉得忽明忽暗。
“哦?是何人修补?”
“坊间回话,是由武侍湖,武大匠修复。”
亲卫躬身作答,不敢抬头。
屋内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沉沉的压迫感缓缓蔓延开来。
良久,才传来“嗯”的一声。
“自今日起,侯府所有送入官坊的器物,单独建档。”
“另外,加派人手盯紧凝月院。”
钦州夜色深重。
沿街灯笼大半已经熄灭,只剩县衙大门两盏长明灯笼,火光摇摇晃晃,把朱红大门照得忽明忽暗。
县衙后院围墙砌得很高,墙顶布满碎瓦,也不知在防备谁。
苏念身形隐去,顺着外围民房的屋檐阴影绕过来。脚下踩着墙根杂草,直接翻过院墙,悄无声息落进县衙后院。
后院院落安静,主屋还亮着一盏灯,窗纸上透出人影,县官此时还没有歇息。
廊下站着两名值守差役,靠在柱子上打盹,眼皮半耷拉,手里握着腰刀。
苏念贴着房柱的阴影绕开二人,挪到书房窗下。窗缝留着一道窄口,用来散烛火的热气。
屋内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县官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封封漆的官函,刚刚拆开封套。
苏念就站在窗外暗处,隐着身子,视线顺着窗缝落进去。
“钦奉谕下,清河县内,水陆关口加倍盘查。若有发现残坏的官作物件,就地熔销,不得流出衙署。”
“境内逐片清查,昼夜不得松懈。往来行旅,路引反复核验,可疑之人即刻拘押。
“沿江各埠增派人手,严防要犯借水道遁走。本部人马不日将至,此间诸事,地方官需全力配合,不得怠慢。”
县官低声把信件内容默读一遍,手指在纸页上敲了敲。
“上头催得这么急。”
他拿起笔,在信笺侧边写下回执草稿,嘴里自言自语。
屋内烛火跳动。
苏念站在窗外,把县官的低语全部听进耳中。
她不清楚京城到底出过什么事,信里也只讲要执行的命令,可字面之下的意图已经足够明白。
此地不宜久留。
廊下的差役忽然动了动,伸了个懒腰,脚步往书房窗口这边挪过来。
离开县衙后,浓重的夜色笼罩整座钦州城。街巷两侧铺面门板紧闭,只有街口零星的油灯散发昏黄光晕,巡夜皂隶的脚步声隔一阵才会从远处传来。
苏念依旧维持隐身状态,落脚踩在路面的阴影里。方才书房那封公函的内容,一遍遍在脑子里过。
清河县渐渐没有安全的落脚地,之前待过的废弃屋舍,用不了几日就会被翻个底朝天,再回去等同于自投罗网。
也不能走城门,城门夜里全部封锁,只能等到天亮开启,那时再出去怕是晚了。
苏念沿着房屋后背的窄巷迂回穿行,一路向着码头方向靠过去。
江边比城内要喧闹几分。不少货船停泊在岸边,缆绳牢牢拴住石桩,江水一波波拍打船身,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几堆篝火在滩头燃着,火光跳动,照出一圈来回走动的兵丁。
渡口已经增派了人手,每一艘靠岸的船只,都要被登船盘问,船上的所有人挨个问话。
几艘大船旁边,小吏拿着簿册,一笔一笔登记船上人的姓名来历。
苏念隐着身形,站在一堆摞起来的竹筐后面观望。
正规客船、官船不好混上去,她如今的隐身状态不稳定,若是显出身形,定然要被盘问。想要离开这里,只能找那些偷偷跑短途、不走官埠的私船。
这类船不敢停靠主码头,大多藏在下游河段的乱石滩,专门接一些不愿过关卡的行人。
只是乱石滩那一片,恐怕也有便装哨探。
苏念贴着芦苇丛的边缘绕路往下游走,夜露很重,苇叶上的水珠不断滚落,打湿她的袖口裤脚。
走出去半里多地,江面变得开阔。岸边零零散散停着三四条小渔船,其中一条乌篷小船,船身不大,舱篷破旧,船老大独自坐在船头,时不时抬头望向江面,明显是在等生意。
滩头远处有两个暗卫模样的人,靠在大石头上闲聊,视线主要盯住主河道,暂时还没有顾及这处偏僻小湾。
苏念慢慢靠近乌篷船,没有立刻登船。
她站在岸边阴影里观察片刻,船老大神色普通,看不出别的来头,只是神色谨慎,不停留意四周有没有官差的影子。
可她不敢直接现身搭话,一旦显出身形,自己的样貌就会被对方记住,只要这人事后被盘问,立刻就会把她供出去。
江风骤然变大,吹动芦苇哗哗作响。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名哨探结束闲谈,顺着河滩朝这边缓步巡逻过来,越走越近。
留给她做决定的时间已经不多。
苏念向后退了数步,重新退回高高的芦苇深处。
直接搭船行不通,找私船同样有暴露的隐患。
苏念低头思索,账册还稳妥揣在内襟,触感冰凉。
她的视线扫过江面,水面漆黑,水流湍急。
苏念抬眼望向河流下游,江水滔滔不息朝着远方奔涌。
巡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方才那艘乌篷船旁边。
船老大见到人来,赶紧低头装作整理渔网。
苏念不再停留,顺着芦苇的掩护,继续往河滩更偏的地方移动,打算另寻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