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偏房油 ...
-
偏房油灯的火苗被穿窗的微风掀得轻轻晃悠,苏念捏着空瓷杯靠在屋内木柱旁,视线落在墙角那块掀开一角的青砖上,暗道入口藏在砖石之后,洞口暗沉,看不清下方延伸向何处。
她没有出声询问任何事,只是安静调整着呼吸。
外面巷道响起杂乱的人声,随即相邻住户家响起拍门盘问的动静,这一声接着一声顺着街巷传了过来。
天井里的老妇人听见隔壁的动静,手上洗衣服的动作顿了顿。
布衣男子立在偏房门槛,耳朵朝外听着,没有说话。
隔壁院落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进来,一户查完,脚步声便向着下一户逐步靠近。距离一点点缩短,终于,靴声停在了自家大门外。
“开门,逐户核查。”沉闷的叩门声落下来。
老妇人缓步上前拔开闩木,三四名黑衣暗卫跨进天井,腰间短刀鞘磕碰出细碎声响,为首一人目光扫过院落,视线很快锁定侧边这间偏房。
“城内清查可疑外人,各屋都要查看。”暗卫的声音低沉,脚步径直往偏房走来。
原本站在窗边的布衣男子陈二连忙侧身挪到偏房门槛前,姿态拘谨谦卑,双手老实垂在身侧。苏念顺势往房内深处退了两步,后背抵住后墙,垂眼盯着地面。
“王大人,您这是?”陈二堆着讨好的笑。
“按例巡查。”为首的黑衣人皱眉看向他,“陈二,她是谁?”
陈二慌忙回话:“乡下过来的小辈,今年遭了灾,地里收成不好,家里人让她来我这儿借米粮度日的。”
他眼神飞快扫过旁边两名跟班,趁两人正打量院子,指尖从袖兜里捏出几块碎银,飞快塞进王大人掌心。
王大人接住银两,反手随手抛给身下属。
“陈二,我就是欣赏你这大方懂事。只是人情归人情,这是公事,咱们该查还得查。”话音落下,他抬了抬手。
两名暗卫立刻越过陈二,踏入偏房细细扫视。目光扫过桌边粗粮饼、墙角旧木料,又抬头查看房梁、窗沿各处死角。
一名暗卫目光落在那块松动青砖上,伸手就要去拨。
陈二连忙凑上前陪笑:“底下积了多年泥水,前些天刚塌过一小块土,脏得很,您手干净,要不我来掀开?”
暗卫犹豫了一下,退开几步。
“陈二,这是我们的活计,不需要你插手。”
王大人拨开暗卫,大步上前,弯腰伸手,掀开了那块青砖。
阴冷潮湿的土气涌了出来,黑漆漆的暗道洞口露在灯火之下。
王大人低头看向洞口,片刻,抬手把青砖扣回原处,严丝合缝。
他直起身,语调平平,“你家这陈年空槽,若有鼠患,家宅难宁。你需尽早补好,不然闹出瘟疫,你就是罪首。”
陈二连连应声,答应尽快修补。
两名下属则继续把屋内余下地方过了一遍,没有发现异样。
“屋里没有情况。”
王大人目光淡淡扫过苏念,冷声道:“安分居家,夜里不要随意出门。”
说完,他带着两个人转身走出偏房,脚步声穿过天井,渐渐远去。
等到三人离开,陈二走到了天井墙角,墙缝里塞着一卷小小的纸团,是方才暗卫盘问隔壁住户的时候,墙外悄悄丢进来的。他弯腰,若无其事收进袖管,走回窗边。
这一幕,苏念全部看在眼里。
陈二走进屋子,凑到油灯下,他快速浏览袖中的纸条。看完,指尖捻碎纸屑,顺着窗缝撒到墙外杂草丛,不留一点痕迹。
街巷中,巡逻的靴声还在来回往复。搜查队伍查完这一片,脚步声慢慢向着街巷另一头挪过去,但并没有彻底撤走。隔一小段时间,就有零星暗卫结伴来回巡走,甲叶摩擦的轻响断断续续飘进院子。
院内一片沉寂,老妇人收拾好天井的器物,悄无声息退进后院,再没有露面,把前院和偏房留给他们二人。
油灯燃掉小半,灯芯噼啪轻响。
陈二站在窗边,隔一会便撩开一点窗纸往外望。
苏念的体力缓慢恢复,她悄悄试着调动那股可以隐身的力量,但脱力的后遗症还在,四肢发沉,她还是只能老老实实以实体留在这里。
她不动声色观察这间偏房。屋内陈设简单,桌椅老旧,墙角除了那处暗道,没有别的退路。一旦这里被再次盯上,要么钻暗道,要么硬碰硬,没有第三条路。
过了片刻,墙外传来石子撞击砖墙的短促两声,节奏很轻。
陈二身体微顿,走到天井,贴着墙根站定。墙外又丢进来一团新的纸团,滚落在草丛里。他俯身拾起,快速揣入袖中,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苏念站在偏房门框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陈二回到屋内,借着油灯昏光,低头看完纸条。看完之后,没有当场捻碎,而是收进袖袋,没有就地销毁。
“外头是什么情况。”苏念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陈二抬眼看向她,他没有拿出那张纸条,只是说道:“这条街暂时不会再来大股搜查,但街口增设了暗哨,出入街巷的人都会被盯住。”
过了一阵后,他终于抬手指向墙角暗道的入口,“你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后半夜,会有一轮换防,那是缺口。”
苏念看向墙角,那块石砖没有掀开,但她隐约看到有潮湿的泥土气息从里面飘上来。
“暗道通向哪里。”
“城外乱葬岗旁的废弃渡口。”陈二回道,“那里荒僻,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动,但是出了暗道之后,依旧要避开哨卡。”
苏念沉默着,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这人有外面的线人,消息源源不断送进来,可她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属于哪一方。跟着走暗道,是逃出生天,还是踏入另一个圈套,根本无从分辨。
院外,暗哨走动的脚步声又一次从巷口经过,缓缓远去。
陈二也不催促,就站在一旁,任由苏念自己权衡。
油灯灯芯烧得发黑,火光忽明忽暗,屋子里一半浸在光亮里,另一半沉在阴影。
苏念走到墙角蹲下身,她掀开青砖,伸手摸了摸暗道洞口的石阶,石壁冰凉,沾着一层薄薄水汽,底下黑沉沉的,听不到任何动静。
后半夜换防,是眼下唯一的机会,可风险同样摆在眼前。暗道那头是废弃渡口,谁也不能保证出口外面,会不会早已埋伏好人,就等着她自己送上门。
她收回手,重新站直,侧耳听着院外。巷口暗哨来回踱步的声响隔一阵就响起一次,节奏固定,没有变化。
河滩方向,夜色彻底笼罩江面。
沈渡没有回城,渔舟依旧泊在水边,几名暗卫举着火把,一寸寸梳理滩头泥土。火把的火光映亮河面,水面雾气缓缓升腾。
“查到什么。”沈渡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开。
“对方动手极为干脆,现场没有留下活的人证。泥土里脚印杂乱,来人做完事之后,顺着河滩芦苇丛往城内方向撤离。”属下躬身回话。
沈渡目光望向钦州城的轮廓。
“分出一部分人手,沿着芦苇滩向内追踪踪迹。其余继续城内排查,盯紧所有想要出城的人。”
数支队伍立刻领命散开,火把点点,顺着河岸芦苇丛铺开搜查。
不知过了多久,后院传来老妇人轻微的咳嗽声,声响不大,像是在给屋内两人递一个提醒。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布包袱重新扎紧,绳结死死打了两道。
“换防具体是什么时辰。”
“三更。”男子简短作答,“哨卫分批轮换,会有一小段空隙,但是时间很短,耽搁不得。”
话音刚落,墙外又是一声石子撞墙的轻响。
男子眉头微蹙,快步走回天井,捡起新滚进来的纸团。就着天井微弱月光扫过几眼,回来之后神色比之前沉了几分。
“计划有变。”他开口,“沈渡调了一批人手进城,下一次的搜查,我没有把握。”
苏念心头一紧。
沈渡骑在马上,手下捧着刚刚查到的线索上前回话。成片火把沿着芦苇河岸游走,火光映得江面忽红忽暗。
“顺着芦苇丛追踪,找到有人踩踏过的痕迹,痕迹一路指向这片民居。”
沈渡抬手勒住马缰,目光望向城内连片的屋舍。
“痕迹到此中断,劫走钱永福的人,极有可能就潜藏在这里。”
“要不要调集全部人手,封锁整片民居?”
“不必。”沈渡声音平静,“大范围围堵容易逼得狗急跳墙,万一毁掉账册,一切白费。分出更多暗哨,守住所有向外的通路。”
此刻的民宅偏房内。
“外围通路正在收紧,现在不管走明路,还是暗道出口,一露头恐怕撞上他们。”
苏念走到窗边,小心掀开一丝窗纸往外看。
远远的巷口,又多了几道黑影,静静立在街角,整片片区,已经被悄悄围了起来。
“那现在能往哪走。”苏念低声问。
陈二走到墙角,低头打量那处暗道,指尖敲了敲几块青砖。
“暗道不止一条分支,除了通往渡口的主道,还有一条岔道,通向城内一处旧粮仓。地方拥挤杂乱,流民众多,方便混进去藏身。但那里鱼龙混杂,沈渡的人也时常会去搜捕逃犯。”
两个选择摆在眼前。
但两个选择都有暴露风险,沈渡很可能把大半人手守到了外出的通道,往外闯,风险太大。
苏念垂眸思索,怀里的包袱沉甸甸压着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