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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夜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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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梧桐院,屋内烛火早已吹熄,四下静得只剩窗外树叶摩挲的轻响。
苏念连日跟着沈鸢梳理漕运线索,身心都十分疲累,沾着床榻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睡得半梦半醒间,一股若有似无的拉力缠上了她的食指。
她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下意识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指。
指尖空空荡荡,没有丝线,没有伤口,皮肤完好无损,可方才那股被牵引的触感还清晰残留在神经里。
苏念屏住呼吸,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色扫视整间屋子。
房门紧闭,窗棂插好,沈鸢正在安睡,周遭也没有任何人靠近的痕迹。
她试着抬起那根被牵引过的食指,轻轻动了动。
“怎么了?”沈鸢被她的动静惊醒,低声问道。
苏念压下心头异样,侧身躺下,她放缓语气:“没什么,大概是我的错觉,接着睡吧。”
整整一日,摄政王府梧桐院都静得寻常。
沈鸢安坐石案前,低头整理散落的漕运算筹,一点点核对钦州地界的驿堡、河道、关隘位置。昨夜的异样,两人谁也没有再提。
白日里一切照旧,是为了稳住王府所有耳目。
沈渡掌控王府十余载,府中明暗眼线遍布,任何人一举一动皆在眼底。沈鸢常年被软禁在此,最懂他的规矩。他默许沈鸢推演旧账、梳理漕运线索,是借她之手摸清当年所有遗留隐患,制衡朝中一众当年经手旧案的官员。
但他绝不允许有人擅自搅动局势、提前掀翻这桩压了十年的旧案。
所以这一日,梧桐院风平浪静。
苏念站在一旁,安静熟记沈鸢手绘的舆图。图上避开了钦州所有正规军镇、重兵营地,只标注出荒废旧驿、偏僻渡口和少有人至的沿河小路。
沈渡镇守封地,明面防线滴水不漏,可那些被废弃、被遗忘的边角之地,终究留有空隙。
等到深夜,整座王府彻底沉寂。
巡夜暗卫换班结束,回廊脚步声缓缓停歇,各院灯火尽数熄灭,只剩檐角微光摇曳。
王府的守备看似固若金汤,值守、巡逻、门禁皆按规制运转,可再严密的活人防守,也防不住无形之人。
苏念待沈鸢睡稳,悄然起身,隐去全身气息轮廓。
她穿行在层层院落、高墙回廊之间,值守侍卫目光扫过、暗卫立于檐下探查,没有一个人能察觉身侧有人掠过。整座囚禁沈鸢十年的摄政王府,万千岗哨、重重门禁,于她而言全无阻碍。
一路无声出府、出城,直奔京城南郊渡口。
夜半渡口冷清,江面浮着薄薄水雾,白日的喧闹尽数褪去。几艘隔日启程的商船泊在岸边,船工整理绳索货物,零星旅客靠在石阶休憩。
苏念无声潜进一艘南下货船的底舱,藏身杂物堆积的角落,静候开航。
不多时,商船解缆离岸,破开江面薄雾,顺着宽阔的水道,一路向南疾驰。
京城巍峨的城楼、连片的屋舍、零星的灯火,一点点向后退去,渐渐化作天际模糊的暗影,最终彻底消融在夜色之中。
苏念此行目的,简单且直接。
此前西城老巷的密会,赵必成、刘世安、周明远三人早已定下对策。他们是当年漕运案最核心的经手人,靠着此案步步高升,坐稳如今朝堂位置。
这么多年来,旧案封存,证据湮灭,看似安稳无虞。可沈渡近日翻出漕运旧档,让三人终日惶惶不安。
他们心里最清楚,只要钱永福活着,当年所有被篡改的账目、被遮掩的疏漏,就有曝光的可能。
所以三人决意南下钦州,找到钱永福,要么将人掌控在手,留作自保筹码;要么彻底灭口,抹除世间最后一份活人证据,彻底封死漕运旧案的突破口。
这是他们保全家族、稳固权位的唯一出路。
除了三位文官,京中还有一股隐藏的势力,同样紧盯着钦州动向,安平侯裴安泰。
十年来,裴安泰始终闭门蛰伏,极少插手朝堂纷争,低调至极。
可安平侯世代掌管漕运船队,常年经手南北粮船调度,当年漕运案动荡之时,河道粮船流转异常,他不可能全然清白。
既然不清白,那他绝不会坐视钱永福被人找到。一旦当年漕运所有隐秘被公之于众,牵扯极广,其中暗藏的利弊与隐秘,足以撼动裴家根基。
正因如此,钦州即将成为四方博弈的漩涡中心。
几方制衡之下,稍有不慎,所有真相便会永远掩埋。
这也是沈鸢执意让苏念冒险南下的缘由。
她被困王府,寸步难行,无法亲自查探。唯有苏念,拥有来去无痕的能力,是唯一能抢先一步、找到钱永福、拿到原始账目的人。
她不求一朝翻案昭雪,只求握住最关键的证据,让这桩沉冤旧案,不再任人掩埋、任人摆布。
商船日夜兼程,千里水路,步步奔赴南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处暗流,正在安平侯府悄然涌动。
侯府深处的巧匠别院,姜月已被软禁。
她本是四方游走的匠人,一生专注银器雕琢手艺,不攀附权贵,也难涉足朝堂纷争。她一手独有的凹刻缠枝莲纹样,工艺精巧、制式端正,正好贴合了此次皇家祭祀规制,是宫中匠人难以企及的水准。
也正是这份独一无二的手艺,为她招来了无妄之灾。
皇家宗庙每年祭祀,所用银器礼器规制极严,纹样、工艺、形制缺一不可,是直通内廷、靠近皇权核心的绝佳门路。寻常匠人技艺粗劣,不堪御用,唯有姜月的手艺,足以撑起宗庙重器的门面。
裴安泰蛰伏多年,一直在暗中经营门路,稳固自身势力。想要在朝堂立足、稳住家族根基,就必须维系与内廷、皇室的关联。
姜月,就是他打通这条门路最关键的棋子。
为此,他将姜月娶进侯府,名义上礼遇优待,供给雅致院落、衣食无忧,实则是彻底软禁。
别院高墙合围,院门已然落锁,侍卫全天候值守看管。姜月不得外出、不得传信、不得私见任何外人,一言一行皆在监视之中。
这段时间每日天亮,便有下人送来内务府制式图纸与银胚,勒令她雕琢御用祭祀银器,不可停歇。
姜月心思通透,短短数日,便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不懂朝堂深层博弈,也看不懂各方势力潜藏的目的。
但她看得懂最表层的利害。
她亲手雕琢的每一件皇家礼器,都会送入宗庙、纳入内廷,成为裴安泰拉近皇室、稳固地位、经营势力的筹码。
她无意入局,却被迫成了局中人。
她清楚,自己若是顺从,日复一日雕琢礼器,便是变相为裴安泰稳住局势,若是反抗,以她的处境,只会悄无声息死于侯府,手艺被夺,毫无反抗之力。
进退都没有自由,万般无奈之下,姜月只能选择隐忍。
夜深人静,侯府主院灯火尽数熄灭,整座侯府陷入沉睡,唯独她的院子一盏孤灯夜夜长明。
烛火摇曳,映着她安静清冷的侧脸。刻刀起落沉稳,指尖冰冷,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工序。旁人皆道安平侯对她情深难控,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雅致的院落,是一座精致囚笼。
她只是一个无辜被卷入纷争的匠人,却要为安平侯的私欲,被困高墙、身不由己。
南北两地,两处境遇,却都系于同一盘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