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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浓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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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的墨色浸满梧桐院,月光和灯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砚台里新研的墨泛着光,纸笔平铺桌上,晚风卷着细碎的叶子穿过门落在苏念的脚边。
苏念握着毛笔,姿势依旧别扭。
她老老实实垂着眼,一笔一画临摹字帖,笔尖落纸很慢,每一道横平竖直都要在心底斟酌许久。方才被沈鸢描顺的笔画还记在她心里,可真正落笔,依旧还是歪斜。
纸上渐渐积了半页字,大大小小、肥瘦不一,潦草又笨拙,却比前些天那鬼画符般的字迹规整了太多。
沈鸢坐在身侧,手肘抵着桌子,安静地看着。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两页信纸,还有方才收好的沈字。
纸上留着墨香,压过了夜里的草木潮气。
苏念写完最后一字,长长吐出一口气,手腕发酸,抬头眼巴巴看向沈鸢:“这回总不至于像踩扁的虫子了吧?”
沈鸢垂眸扫过纸面,眼底有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勉强像个字了。”
她伸手拿起那张纸,指尖拂过凹凸的墨痕,仔细折好。
苏念看得稀奇:“以后攒一堆我的丑字,打算干嘛?日后拿来笑话我?”
“不,证明你的进步。”沈鸢淡淡开口。
简简单单几个个字,落在晚风里,轻得没有分量,却让苏念心头一滞。
她忽然想起那日沈鸢收好她写废的那几个字,也是这句理由。
这世间所有人的来路都清清楚楚,唯独她苏念,凭空出现,像一场随时会消散的幻梦。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走。
只有沈鸢,固执地替她留住这些细碎的痕迹。
苏念挠了挠鼻尖,别开眼装出随意的样子:“那我以后天天写,攒满一沓,等你沉冤得雪,就当纪念品。”
沈鸢颔首,收回目光,语气转回沉静:“钦州的线索,该理了。”
一提正事,嬉闹的氛围骤然散去。
苏念坐直身子,敛了笑意:“钱永福。”
“是。”沈鸢指尖轻叩石桌,“当年所有经手漕运旧账的小人物,要么莫名贬黜,要么悄然调离,唯独钱永福还有去处,怕是牵扯出真正的幕后之人。”
“幕后之人是沈渡?”苏念皱眉,“可今日沈渡去刘府,句句都在逼问当年旧案,看着反倒像在查刘世安。”
“他是在查,却未必是为翻案。”沈鸢把手捏紧,心中满是怨愤,“十年了,旧案的把柄攥在无数人手里,周明远惶惶不可终日,刘世安身居高位夜夜难安,沈渡留着这桩冤案,从来不是为了正义。”
苏念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一把刀。
一把悬在所有当年涉案官员头顶的刀。
沈渡不彻查、不翻案,任由众人揣揣不安、互相猜忌、彼此牵制,这群人的把柄,便尽数捏在了他手里。
一朝制衡,朝野安稳。
“那钱永福就是最关键的证人。”苏念沉声开口,“所有篡改账目的细节、栽赃你父亲的证据,只有他亲眼所见、亲手经手。”
“是。”沈鸢垂眸,声音极轻,“也是唯一有可能,还活着的人。”
这些年的风雨,太多人早已埋骨,能留到如今的线索,寥寥无几。
苏念看着她沉静却紧绷的侧脸,忽然开口:“你怕吗?”
沈鸢沉默片刻,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
她怕吗?她是怕的,怕穷尽所有心力,最后依旧是一场空。怕父亲一世清名,永远背负贪墨污名。怕她困在这座王府、熬过大好年华,最终一无所获。
苏念心里发酸,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帮你找。我能隐身,没人抓得住我。只要人还活着,我一定把他的底细摸干净带回来。”
沈鸢抬眸看她,眼底映着灯火,她的声音温柔又郑重:“苏念,保全自己,永远为先。”
她孤身一人,无根无凭,本就不该卷入这件旧案。
是她心软,是她热忱,是她无端闯入自己灰暗死寂的人生。
苏念咧嘴一笑,冲淡凝重的气氛:“没事,我命硬得很,查个案而已。”
话音落,她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我又在街角遇到了姜月。”
沈鸢眸光微动:“缠枝莲银饰?”
“嗯。”苏念点头,“安平侯裴安泰的夫人,一手绝世家传雕工,却被夫君锁死所有生计,连出门托人寄卖都做不到。”
她将姜月的处境尽数道来。
“她看似和漕运旧案毫无关联。”苏念蹙眉,“但这京中怪事太多,无缘无故的绝境,往往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牵扯。”
沈鸢心思缜密,她低头思量,这个安平侯裴安泰,是先皇旧臣,从不站队,却稳居高位,从不卷入朝堂纷争。
“越是从不站队的人,越是藏得最深。”沈鸢缓缓道,“京中盘根错节,当年沈文渊一案,所有明面官员尽数获利,唯独勋贵一派毫无动静,太过反常。”
文官升官,勋贵沉默。
要么毫无关系,要么,是幕后操盘之人,根本就不屑于争抢这些官职,早已坐收渔利。
“所以姜月不是无关人。”苏念低声道。
“是。”沈鸢颔首,“她的手艺、她的困境、裴安泰的刻意禁锢,绝不是偶然。你明日依旧去街角见她,不必打探太深,只需稳住联系。”
这些暗处的线索,要慢慢牵,徐徐收。
急则必断。
夜色渐深,院中风凉。
沈鸢收拾好纸笔,起身道:“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你先去见姜月。”
“你不出府?”苏念问。
因为擅自出府、砸晕沈渡一事,余波未平,此后王府的后门早已加了暗卫看守。
沈鸢淡淡应声:“嗯,沈渡已经起了疑心,再贸然外出,只会落下把柄。”
她隐忍这么多年,最懂蛰伏。
一时意气可以有,却不能任性。
苏念懂了,不再多问,她走向床榻。
薄毯覆身,窗外梧桐叶簌簌作响。
她闭眼之前,脑海里交替闪过无数画面。
刘世安慌乱的眉眼、周明远日夜的惶惑、朝堂上神秘的紫袍官员、走投无路的匠人姜月、藏于钦州的旧吏钱永福,还有沈渡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眸。
这桩沉寂十年的冤案,缠连着朝堂、勋贵、藩封、兵权,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她和沈鸢,是闯入网中,试图破局的两个人。
……
翌日,天光大亮。
苏念早早起身,避开王府暗卫,隐身从侧院矮墙翻出。
熟门熟路赶往街角。
早上的青石路面渗着晨露,她画下的那道梅枝纹路,早已被露水浸得柔和了很多。
姜月果然已经在了。
她今天没有穿素灰布衣,换了一身月白色襦裙,依旧无钗无饰,只有腕间那枚自刻银镯,在晨光里泛着细碎柔光。
怀里依旧抱着那个旧布包袱。
她静静立在树下,身姿清瘦,望着长街尽头,听见脚步声,姜月回头,看见跑来的苏念,眼底泛起了喜悦。
“你来了。”
“我答应过得,”苏念走近,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袱上,“自然要做到。”
姜月指尖摩挲着包袱布纹:“昨夜裴安泰,放了话,说从今往后,京中所有匠人作坊,不得收我一物、传我一言。”
彻底堵死了她所有生路。
苏念心头一沉:“他何必做得这么绝?”
“因为我有用了。”姜月轻声道。
苏念接过她递过来的包袱,闻言看向她。
姜月抬头看向宫城的方向,声音轻得像风:“近日宫中要制一批祭祀御用银器,点名要凹刻缠枝莲纹样。京中,唯有我会这门技法。”
一个没有人脉、没有自由、无人知晓的匠人,最适合被当做棋子,被当做献礼,被牢牢掌控。
苏念心底生出寒意,她颤声道:“只是为了这个?”
姜月的眼底无悲无喜,“如你说言,我不过是个替身,为皇室做一批银器,自然是我的无上荣光。”
“可你不愿意。”
“是,我不愿意,皇家要得纹样,是独一份的。若我做了......”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苏念已经明白了,古代的皇帝最重威权,他们要的就是独一份的尊贵,姜月如果做了,以后她也不能再为普通百姓制作银器,这对于一个匠人来说,无异于要她去死。
苏念看着她清瘦淡然的眉眼,忽然轻声开口:“可你不能拒绝。”
权力压人,更何况是现在的皇权。
姜月瞳孔微震,道:“我不愿意也没有办法,裴安泰怕我在制作器具的过程中耍花样,就拿着我的家人和原先做得东西威胁我。”
“所以你真会耍花样吗?”
姜月眉头一松,她嘴角扯出一抹笑。
“你猜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