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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信 认出来了 ...

  •   方秉正下了骡车,来不及换了便服,径直穿过二门往书房去了。

      他脱下官帽搁在书架格子上,推开朝南的窗户,风从窗棂漏进来,带了几分秋转冬的冷冽。

      才在桌前坐下,就听见叩门声,云知渊在门口拱了拱手。

      “大人。”

      “知渊,进来坐。”

      云知渊依言坐下,方秉正将茶碗搁到一旁。

      “今天衙门还在议筹设资政院的事宜,各省筹设咨议局也快推起来了,京师这边不宜妄动,地方上需早做筹谋。”方秉正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云知渊听着,没有插话。

      “动作要小。风波刚平,太显眼的动作都先按下来,你替我往南边去一封信。”

      “是。”云知渊心里明白,方秉正说的“风波”是“丁未政潮”。年初以来,朝中清流、北洋两派斗得厉害,两败俱伤,不见多少成效,反倒又带累了时局。

      见方秉正说完,云知渊递了一封信过去,“南边来信了,表少爷那边最近动作不小,里面恐怕还有二小姐的事。”

      方秉正拆开信细细地看。

      良久,方秉正将信反扣在书桌上,“少年人总以为自己比时局快,其实急不得。”

      “信寄走后,南边暂且断了,别联系了。”

      窗外的天暗了些,方秉正拿起桌上的火折子,把灯点上,火苗跳了跳,他把灯罩放回去,掩上窗,灯光捎来一丝暖意。

      “大公主那事,暂时查不出来头绪,宫里情况复杂,随意探听,恐被误伤。”云知渊停住了话头。

      方秉正没有说话,盯着铜灯。“这事先搁置,别再查了。”

      “是。”

      “杜家姓孟那个小子,查到什么了?”

      “邹城孟家旁支,幼年失恃,少年失怙,其父才学平平,倒是其祖,三十多年前名动京师的孟光洲。”云知渊顿了顿,“以言获罪的孟光洲。”

      “最后不知为何,竟也全身而退了。”方秉正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云知渊没有接话。

      方秉正沉吟了一会,示意云知渊继续。

      “父亡后从过商事,从南方倒腾西洋奇珍,卖到京师起的家。”

      “那胆量,可不小。”

      “倒也给他顺顺利利做下来了。”云知渊抬头问,“可要查查是走的哪位大人的门路?”

      “不用。”方秉正应得干脆。

      云知渊便不再提,继续往下说。“后经科举入仕。那年杜世光巡考,把他收在了门下。”

      方秉正笑了一下,“也不知是谁的运气,杜世光等这个座师,可等了十几年,居然还让他收到个天赋异禀的关门弟子。”

      云知渊又说:“虽被杜世光收列门墙,但后来不知为何没走杜家的门路,考进了外务局,是个实干的。如今动荡之下,近期应该要擢升了。”

      方秉正微微眯了眯眼。“没走杜家门路?若即若离?”

      “是。”云知渊顿了顿,“三年前,还曾托人向二小姐求过亲。”

      “三年前……”方秉正的手顿住,静了几瞬。“关注一下。后面如果有什么异动,再报给我。”

      “东翁,不知道是哪方面的异动,朝事还是个人?”云知渊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方家跟杜家,到底不是一路人。”

      方秉正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又搁下。

      “先看看。这小子有几分古怪,平常留意着就是。杜世光那老狐狸,耳目灵敏得很。”

      云知渊不再多说,起身拱手。“那信我明日寄出去。”

      方秉正点了点头,“去吧。”

      云知渊退出门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方秉正坐在铜灯前,没动。光透过铜丝编织的罩子,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方漱真点上油灯。灯芯慢慢烧起来,一小团暗黄,然后越来越亮,在窗户上映出一弧身影,闪了两闪。

      她拿出那份张毓书还给她的稿子,上面没有一处修改。她将稿子压在《女报》下面,没有发出一丝声息。

      坐回桌前,她拿起《神州日报》看起来,头版半幅是镇南关起义的事,七天七夜,还是败退了。她皱了皱眉,又看了一遍,拿起《时报》和《中外日报》,继续读。起义的事只《中外日报》写了两句。

      她不时在纸上记上几笔。把所有的报纸都看完,一张张归好,放进旧报纸堆里。

      方漱真抽出压在砚台底下的信,是南边表兄写来的,只报了一句平安。

      她把信放在桌角,没有回,靠向椅背,舒了一口气。

      正打算收拾收拾睡了,手刚伸向灯,又停住了。

      她掏出那封署名“长石”的来信,又找出杜家寿宴的请帖,她举起来对着灯看,比对着,那信上的字与帖子上那行小字竟有七八分相似。

      手在虚空里,临摹着那个“光”。

      应该是同一个人。

      方漱真盯着信里那句“此时正是当时”。脑子晃过花门后那张影影绰绰的脸,和津渡那一瞥,突然就重合到一起。

      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着。墨泅出一个个小小的旋涡。她蘸墨,把笔尖在砚沿上轻轻括了几下,照例写好回信,搁下笔,缓了一会儿。看着那行字,提起笔,在信末添了一句“当时可知此时?”

      晾干,折了两折,塞进信封,放回包里。

      吹灭了灯,安歇了。

      窗外风呜呜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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