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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女师 就业总是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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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周三。
披着火车站旅店的烟火气和冬日的寒气,方漱真踏入学堂大门,脚步微乱。吕兰清迎面走来,也不拦她,只交代了一句“散课了来找我一趟”,便摆手让她赶紧往课室去。
方漱真站到讲台上,翻开课本,清朗的声音同冬日的阳光一起在教室中蔓延开来。
她望着台下一张张面孔,有稚嫩的,有成熟的,有昂扬的,有沉凝的,此时却全是如出一辙的专注。讲解完,学生们细声地练习着刚学的课文,声音此起彼伏,谱成一首参差的协奏曲。
专注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铜铃铛铛铛响了三遍,蓝布衫的女学生们三三两两起身,往食堂去。
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方漱真站在讲台一侧,收拾着教案。
阳光微漾,一道影子停在身侧。
“先生,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吗?”
方漱真抬起头,眼里露出几分疑问。
林菊摸了摸讲台边沿,怯怯低下头,绞着衣角。
“看过《奏定女子师范学堂章程》吗?”
“看过的,先生。”声音软软的,慢慢的,一如往常。
“女师应以什么为任?”
“女子师范生,当以启发女子智识、导引社会改良为己任。”
“你觉得对吗?”
林菊一愣,又赶忙道,“对的,先生。”
“怎么对呢?”
林菊抬头,眼里尽是迷茫。
“你为什么想当女师呢?”方漱真再问。
“我、我想教学生,想自己养活自己。可是……可是我学得不好,我觉得我教不了。”声音越来越低。
方漱真把教案理齐,在讲台上顿了顿。
“启发女子智识、导引社会改良,你背得一字不差,却没想过它对不对,为什么对。我想过它对不对,为什么对,却还是不知道怎么做。直到你我站到这里,我才觉得,好像有了一个开头。”
林菊怔怔地听着。
方漱真的声音缓下来,却更沉了:“你说你想像我站上这讲台,那我希望你想明白你为的是养活自己,为的是这份教职,还是为的是‘启发女子智识、导引社会改良’。”
她停了一停。林菊抬起头,正对着她的眼睛。那眼里好像有一簇火苗倏地亮起。
“往前走,你走上来了,这路就宽一分,我们一起走,这路就铺开来了。你要成为的,不是一个像我的人,是你自己,是今天敢站在这儿的林菊。”
方漱真敛起教案,抽出那册翻旧了的《奏定女子师范学堂章程》,里面夹着几片纸,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她把册子轻轻搁在讲台上,推了推。
“吃饭去吧。”
吃过午饭,方漱真轻轻扣响了吕兰清办公室的门。
“过来看看。”
方漱真接过吕兰清递来的纸张,就着窗边的光看起来,上面写满了津渡、京师与沪宁的女子学堂名单。
“这些是去函问过有意愿能接收毕业女师的学堂。”吕兰清解释道。
“蔡先生的爱国女学也要人,”方漱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人,“梦秋和温菡适合,她俩家在沪宁,水平也能胜任。”
“梦秋不行,”吕兰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奇怪,“她定亲了。”
方漱真只能沉默。
拉开椅子坐下,方漱真翻开第二页纸,是官立女子小学堂的名单,两页纸加起来拢共不到二十个。
“总共能接纳多少女师?”
“三十三。”
方漱真放下名单。
“官立女子学堂的推进,远不如预期,章程颁布到现在年余,津渡也就拉起来两所,办学难,入学难,上学还是难,处处都是阻力。这三十三个名额已是尽力筹措了。”
方漱真没有接话,那句“站不稳讲台”,忽然又在她耳边响了一下。
“这一期毕业后,你要领多一些课程吗?佐口美都子和邓和甫先生下期不来了。”
“还是不了,教书一道,于我责任过重,确实不太胜任。”方漱真推拒道,又问“下期招生要开始了吗?”
“是的,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月末就开始,到时你也来帮忙。这期修业年限四年,于招生来说,恐怕更是难。”
“别说那种女子花期的话,你知道的,我可不爱听了。”
两人相视,是一样的苦笑。
正事聊罢,方漱真正要告辞回去午休。
吕兰清低下眼睛,理了理桌上那两份名单,忽然说起另一件事。
“还是兼课的话,你还是招个仆妇为好,火车站鱼龙混杂,这样赶早赶晚的太不安全了。”
“知道了。我回去好好想想。”
方漱真转身,走到门口。
“梦秋她二叔给牵线,定了钱家三爷。”吕兰清最后还是忍不住说。
“老狗!”方漱真回过身来,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啐了一句。
吕兰清不禁失笑。
笑着笑着,笑声便没了,办公室空落落的。
京师,东交民巷胡同,孟家小院后门。
还是同平日一样的时辰,《京师女报》报馆的跑腿杂役陈木头敲响木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次,还是没动静。他把布包里的报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打算先去送别家。
门“吱嘎”一声开了。见到来人,陈木头松了一口气。“孟小哥,今天的报纸。”
孟顺接过,“不好意思,今儿事儿多,晚了一步。”
陈木头见孟顺没有投稿信要交的意思,便转身要走。
“陈小哥,稍等。”孟顺叫住他。
“明日到十四,我有事出门。这七日的报纸,还是劳烦你这个点儿送来,交给来拿报的老仆就行。”
“行。”陈木头应了。
他本来已经迈了半步,又收回来了,索性蹲到墙根底下,还拉了拉孟顺的袖子。孟顺也跟着蹲下去。
“孟哥,”陈木头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家小姐也是个才女吧?我看方编辑给她的回信是最多的。今天报纸上有她写的吗?”
孟顺回了他一眼,没接话。没说这小院里没有任何女眷。
“嘿嘿,我懂。”陈木头自己打了个圆场,“你们这种人家,不能谈论主家是非。”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感叹起来:“读书人可真了不得。我们报馆方编辑,您知道吧?她不止会写文章,还教女学生呢。这世道,真是什么都能见识到。”
孟顺没搭他的话茬,只问了一句:“你今日的报纸都送好了吗?”
陈木头一拍脑袋,“哎哟”一声,蹭地站起来,拔腿就要跑。
孟顺伸手拉住他:“要是方编辑有回信,记得十五之后再拿过来交给我。”
“行!”陈木头挣脱他的手,一溜烟跑了。
他的背影从巷口消失,脚步声也远了。孟顺这才转身关上门,快步回屋,轻轻把报纸搁在桌上。
孟平衍正在窗前临帖,目光却在报纸上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