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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收信 收到一份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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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只道是寻常。
方漱真照例核完稿样,从桌子底下端起那筐信,一封封拆开看。无关紧要的搁左边,能用的故事和稿子放右边,需要回复的放中间。她看得快,手里的纸一张张翻过去,筐里的信一寸寸浅下去。
“方编辑……”
她没听见。
任舒走近两步,瞥见她手里的信纸,忍不住多瞄了一眼。方漱真这才察觉有人。
“总编叫你过去。”任舒这才想起正事,又说起手中这信,“这稿写得真好,可惜不适合我们报纸。”
方漱真把信放到中间那摞,“文思独到,用笔斐然,确实是一篇好文章。我打算写信问问作者,要是她乐意,我替她推到《大公报》去。”
“方编辑,你真费心。”
“费心吗?”方漱真像在问自己,声音慢慢低下去。“这世上有才气的女子,不多,也不少。我只是不愿明珠被砂砾埋了,再洗出一身‘温良恭俭’的铅华,变成一颗鱼目。”
任舒好似没有听清楚,又似不知该如何回应,只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来信。
方漱真把信压好,轻轻拍了拍她,“我去总编室。”
总编室的门虚掩着。方漱真轻轻叩了叩门框,“张主编”。
“进来。”张毓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推门进去。
“坐。”
方漱真在对面坐下。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桌上那盏没点亮的煤油灯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张毓书停下笔,抽出一份稿件,推到她面前,“这份稿子发不了。”
方漱真一眼认出是自己写的,“这案件《申报》《时报》也多有报道。我只是写案子里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人,咱们报不正该写?”
“他们报他们的。你写的不一样。”
方漱真站起来,看着张毓书的眼睛。
“伶人可以挟洋凌官,翻案自辩。舆论可以为伶人发声。而寡妇建了个戏园,就被‘私通’、被‘奸骗’,甚至以‘维护乡党名誉’为由控告,在案卷里隐没了姓名,只剩寥寥二字。”她的声音渐渐高起来,“这不该写?不能写?”
张毓书没有说话,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老师,杨月楼案,您写道‘有母命、有婚书、有聘礼,只因为所嫁者优伶,族人弗许,女发官媒,择配七十老翁。惨矣!女子之命,果当如此乎?’”
她微微挪开目光。
“这礼法、舆论如何吃人,您是最有体悟的。可我、我不是说您做得不对,我……”
“你说得都对,写得也对,可——”张毓书打断了她的话,“广肇公所背后是粤商,租界公廨牵扯洋人,案子越来越复杂。你现在写这个,就是平生波澜。于朱氏来说,也并非好事。我相信你心里清楚,这份稿子不能发。”
“报馆走到今天不容易。”张毓书的声音缓下来,“你如今还在风口浪尖上。大公主恐怕只保你一回,你要用在这个案子上?”
方漱真沉默,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张毓书拿起笔,继续写。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书,推过去。
“你申请的女子孕育画报增刊,批下来了。”
方漱真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你从来是个有章法的孩子。”张毓书看着她,声音不高,“莫急,莫躁。好好想想,你到底要做什么。”
方漱真拿好文书,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老师,大公主去杜府,是夫人引荐的吗?”
张毓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投一张报纸去宫里,尚要大费周章,请大公主坐镇,母亲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方漱真停滞了几瞬,拉开门,转身回到桌前,坐了一会儿,继续拆那筐还没看完的信。
信不知什么时候见了底。拿起最后一封,方漱真的手顿了顿,熟悉的字迹撞进眼里。拆开,是一位署名“长石”的来稿,写了一则东瀛趣事小记,讲“自助者天助”。结尾写了一句:“此时正是当时。”
她将信放到中间那摞,看了一眼天色,把信整理好收进抽屉,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才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走回桌前,把那封信抽出来放进包里。
出了报馆,沿着青石板路走上一刻钟,到了程家小院。
小院静悄悄的,程孚周和两个孩子都不在,丫鬟在廊下烧水,水咕嘟咕嘟地响。
丫鬟见了她,福了福身,引她进了内屋,上了茶,掩上门出去。
内屋就剩下姐妹俩。
方予淑先开口:“最近投给祖母的帖子不少,父亲说十之八九是冲你来的,问你怎么想?”
方漱真端起茶碗,抿一口,茶水泛着几分苦涩。“我已是出族之人,那些帖子让祖母处理了便是。”
又是闲话几句,说完了祖母的腿,父亲的眼疾,弟妹的胡闹,方漱真便要告辞。
“还有一件事。”方予淑犹豫道,“海宁那边,有族叔给父亲写信,问起你的事。”她停下话头,看着方漱真。
方漱真放下茶碗,抬起头,没有接话。
“说你的事,族里可以再商量。”方予淑迎着窗,眼里仿佛照进了阳光。
方漱真沉默了一下。
“听父亲的。跟我走太近,”她没说完,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是好事。”
方予淑的头慢慢低下,方漱真没有再解释什么。
“我走了。”
廊下的水又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出了程家小院的门,方漱真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日头又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