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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见 终于见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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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锣鼓丝弦,觥筹交错。
一个青布棉袄的小丫鬟,踮着脚从人缝里贴过来,约莫八九岁年纪,低声道:“请您移步正厅。”
方漱真吞下口中的豆蔻,轻轻擦了擦手,起身欲走。
吕兰清投来询问的眼光,方漱真附耳低语。
“我同你一道。”吕兰清说。
方漱真看了一眼小丫鬟,小丫鬟头也不抬,只是躬身等候。
两人跨过正厅的门槛,扑面而来的是一片不属于寿宴的异常肃静。
杜夫人坐在偏位上,身子微侧。正位上端坐着位有几分枯瘦的老者,面相威严,嘴唇薄而紧抿。眼睛一抬,一圈命妇便齐刷刷低下头去。
方漱真二人跟随着嬷嬷的指引行了礼,立身站好。
“你便是那个在报纸上写女子孕育知识的浣素。”大公主声音沉静,没有太多起伏。
“是。”
“凑近前来,我看看。”
方漱真往前踱了两步,一道目光压到她的身上,从头到脚,最后落回她脸上。
半晌,大公主淡淡说了句:“是个好姑娘。”
一抬手,站在一旁的嬷嬷抽出一张金色云纹名帖递过来,方漱真赶忙双手接上。
大公主又一挥手。方漱真和吕兰清行了礼,退出了正厅。
风仿佛突然流动起来,方漱真这才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吕兰清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不慢,一直没说话。直到穿过回廊,拐进东厢房的穿堂,她才低声问:“你筹谋的?”
方漱真摇了摇头
。
风还在动,沉默在蔓延。
在廊下站了一会,两人没回厢房。拐过垂花门,在园子走着。
园子里的人稀稀疏疏,两个人也没有说话,像是十分喜欢园子的景致,一点不贪恋屋内温暖。
吕兰清遇上了舅母,只得过去问安。方漱真一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
冬日的园子没什么花,几株老梅还没开,光秃秃的枝丫岔开,像水墨画里的枯笔。
花门边站着位青衫男子,像一棵不该长在这庭院里的松树,那一袭青衫却是不久前刚见过。
“方小姐。”
方漱真一怔,脚步顿住。
孟平衍退开半步,拱手作揖,站直,说了两个字:“久仰。”
方漱真心想,又是一个无趣的人。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的枯枝上。
他隔着花门,说:“方小姐,你的文章我读过。《女报》上那篇《论女子权利之必要》,写得很好。”
方漱真看了他一眼,问:“你也看《女报》?”
“看。我什么都看。”
“那你赞同?”
他想了想,说:“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这个国家,连男人的权都还没立住。先立国,再立人。国不立,权不权都是空的。”他的声音不大,但话很有意思。
方漱真看着他,停了好一会,才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不是现在’的男人。别人要么说‘应该’,那是哄我;要么说‘不应该’,那是蠢和坏。你说‘不是现在’,我听着还算顺耳。但我却要说‘此时正是当时,际此变局,举四万万之力,方能立国图强’”
隔着花门,他好像笑了一声,隐隐约约的。站直,又是拱手作揖,“受教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经数年后,在奉天大雪初霁的午后书房里,方漱真陡然提起这段往事,她问孟平衍,“那会你是笑了吧?”
孟平衍含笑望着她,目光热切而熟悉。那暖意在奉天的大雪天里,浸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透出舒坦。
方漱真偏过头躲开他的目光,说:“其实我那时是做好战斗准备的。”
毕竟彼时彼刻方漱真最出名的除了《论女子权利之必要》,更有《再驳“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而孟平衍的“孟”正是孔孟的“孟”。
孟平衍听了还是笑,那笑比窗外的雪光还要亮眼。
方漱真的身影消失在石子路尽头。
“少年慕艾,最是动人,如此失礼,可不像你孟怀瑾。”一道调侃从身后响起。
孟平衍转身,看见一位穿灰鼠皮袍的中年男子从廊下踱过来,嘴角挂着几分调笑,连鼻下那撇胡子都跟着歪了歪。
“师兄,休要胡言。”
季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慢悠悠地跟在孟平衍身后走了。
冬日的寂静在园子里延展,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锣鼓声。
“老爷,还去衙门吗?”太湖石影壁后突然传出一声问话。
方秉正站在竹丛后,不知想些什么。
“先回家。”方秉正往园子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看了一眼那条石子路。路的尽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园子。
宾客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坐上马车的方漱真微微垮了肩膀,像是舒了口气。
马车咕噜咕噜地碾过石板路。
吕兰清接过那张金色云纹名帖,细细看了一遍。“哪位把这位活祖宗给你惹出来,只怕不过夜半,京师高门大宅都要流传你方漱真的名了。”
“终归算是件好事。”方漱真收起名帖。
“你别妄动。”吕兰清的声音严肃起来,“这些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的魑魅魍魉比你看过的人都多,别急着往前凑。”
“安心,我就写写文章,教教书。还能做甚?”方漱真笑,“倒我成了魑魅魍魉了。”
顿了一会,又说“欲速则不达,我懂。”
她转头看向窗外,米铺的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被风掀起一角。一年又要到头了。
马车拐进了胡同,车夫在外头吆喝了一声。
方漱真下了车,看着吕兰清的马车悠悠往前走。
她转身,推开小院的门。
这一天,终于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