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星光》于至

5、赴宴 意外还是处

　　秋天过去了，冬天裹着寒风跑来，雪开始下了。

　　铜铃叮铃响，方漱真刚拾好书本，一抬眼，吕兰清站在课室门口等着她。

　　进了总教习办公室，吕兰清从抽屉取出一张大红洒金蜡笺，递过来。封面上描着金色的云纹，缠着几个团寿字，中间一行楷书“方漱真女士芳启”

　　“给我的？”

　　“是的，和我的帖子一道送来的，单列了一张。”吕兰清在椅中坐下，“恐怕确实是冲着你来的。你若不愿去，回个寿礼过去也行，咱们跟杜家交集本也不多。”

　　方漱真拆开封套，是杜阁老夫人寿宴的帖子，措辞极为有礼客气。末尾附了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闻女士新自东瀛归来，学识超迈，特备薄酌，恭候光临。”

　　笔锋间尽显功夫，骨力洞达，恰到好处。

　　方漱真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停，又忍不住回味一眼。

　　方漱真捏着帖子，问：“你去吗？”

　　“若你去，我便一同去。”吕兰清想了想，又说“杜世平如今在东北风头正盛，新政办得有声有色，朝野上下都在看着。他夫人办寿，来的人不会少。不知是谁要见你，推得一回也避不开第二回，寿宴这种场合倒还稳当些。”

　　“那就去。何须避让，大大方方见见就是了。”

　　腊月十九，方漱真和吕兰清，跟在引路仆妇后，穿过穿堂、回廊，来到内院正厅。

　　两人上前行礼，“给老夫人拜寿，愿老夫人福寿绵长。”

　　身着石青色朝褂的杜夫人和善笑着点头，额前的金饰微微动了动。“吕监督，方小姐，近来安好？”

　　“托福，一切顺遂，劳您挂念。”方漱真微低着头，安静地站在吕兰清身后，就像个无足轻重的挂件。

　　“今日只管随意，多用些菜。年轻人，有活力些很好。”

　　吕兰清福了福身，带着方漱真又行了礼，跟着小丫鬟正要退到东厢房去。

　　外头忽然响起长长的传报“太后口谕！”

　　杜夫人由儿媳搀着，快步迎了出去，跪到香烟袅袅的供案前，身后小辈们跟着跪了一地。鼓乐声起，宫灯前导，钦使身后跟着两名内监，一人托着红漆描金托盘，盘上搁着一柄白玉如意，另一人捧着锦盒，看不清里头装的什么。

　　庭院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了。

　　方漱真转头，只见杜夫人接过玉如意，然后额头触地，一下，一下，又一下，起身，跪，再叩首。

　　掀开纱帘，进了东厢房，厢房里的太太小姐们正探着耳朵听外头动静。

　　方漱真一身藕荷色暖袍，头上无簪无钗，只有浑圆的低髻。和身着藏青色暖袍的吕兰清并肩，走进满堂珠翠的太太小姐中间，像两把裹了丝绸的剑，有些逼人。

　　一位淡粉褂子的年轻夫人凑过来，圆圆的眼睛看向方漱真，满是稚气，糯糯问道：“你就是那个……去东洋留学的？”

　　方漱真还没回答，一名穿着华丽宫装的夫人站起身，眉眼间是不属于东方的深邃，“听说你在东洋还登台讲过话？”语气里几分尖厉冷峭，“女人家登台讲话，可是稀罕事。”

　　方漱真笑了笑。“在东洋不算稀罕。东京的集会上，常有女士演讲。男女同座，共议国事。起初我也觉得不习惯，后来见多了，便觉得本该如此。”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喝茶，有人用手帕掩住了嘴，也有人变了脸色。

　　“到底是留过洋的，见识是不一样。”华服女子的话拉得很长，说完还哼了一声。

　　方漱真没有接话，静静看回去。吕兰清拉着她坐到席上，低头细声介绍：“谷家那位七小姐，以前跟着母亲在国外生活，你大概是没见过的。之前在御前做翻译，很受宠，才嫁了驻沪美国副使。”

　　方漱真听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屋内的温度也正舒服，就像这场寿宴和在场的人，都是那么合适。

　　丫鬟仆妇穿梭不停，她和吕兰清好像两个看客，不知隔着什么，安静坐着，朦朦胧胧看着周边一幕又一幕。

　　戏台上刚换了《满床笏》，正厅里拜寿的唱礼声一递一声传过来。厢房里小姑娘的声音也逐渐嘈杂起来。

　　不知是哪位掀起了纱帘一角，方漱真抬头看见，红毡上起起落落的人影中，那个显得过分年轻的身影。一袭青色长衫，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目间刻满了端正守礼，有几分眼熟。

　　“杜阁老三年前收的那个小门生，尚未婚配。”吕兰清放下茶碗，顺着方漱真的眼神看去。

　　方漱真收回目光
　　。
　　纱帘被守门的嬷嬷掖好。

　　孟平衍退出正厅的脚步一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朝厢房扫过。

　　纱帘掖得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见。

　　厢房里，方漱真低头，许是在回想。

　　听着正厅拜寿的动静渐歇，吕兰清放下茶碗，看了看她，起身道，“先去给汪夫人和凌夫人问好。”

　　方漱真跟着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跟在吕兰清身后穿过穿堂。

　　汪夫人坐在靠窗的一桌，正和一位藏青褂子的夫人低头说话。

　　“凌夫人，汪夫人。”吕兰清走上前，“这位是学堂新来的教习，方漱真”

　　又转头跟方漱真说：“汪夫人你是见过的。这位是凌夫人，学堂里里外外的事务，都亏她操持。以后你有什么难处，找她便是。”

　　“可别听她这俏皮话，兰清向来是个妥当的，你听她的就是。”凌夫人拉起方漱真的手，轻轻拍了拍，“将来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寒暄几句，两人便告退，回东厢房去了。

　　身后，正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那些隐晦、俯视、掂量的目光慢慢被纱帘隔绝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