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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学堂 上班路上, ...

  •   入职简单而迅速。薄薄的聘书,签上名字,递还给主事,方漱真成了京师一名少见的女编辑。

      去火车站问了到津渡的班次。

      火车轰隆隆,靠站。

      出站,坐上黄包车,方漱真摸索着到了第一女子师范学堂。

      挤在津渡林立的高等学堂中,两层小楼,显出几分矮小。

      通报,进门。

      站到青色的门廊下,吕兰清和她并肩,目光透过木窗。

      四千余载女界冥,大幂忽开新。
      彬彬文教启宏宇,惠兹鸾凤群。
      海内英嫒萃一堂,洪炉大化均。
      画荻课儿,焚裘训子,无此陶镕深。

      教室里蓝布衫青年女学生们唱得朝气蓬勃。

      吕兰清微微摆头,示意方漱真跟上,转身带往办公室走去。

      “这一期还有半年结业。”她步子不快,“实话说,情况不是很理想。”

      穿过拱形门窗,她的声音放开了些:“原本计划是招百人,实际在京师只招四十,后来在津渡和沪宁续招,勉强凑满,拢共一百零七人。中间又进了几个,到现在剩下九十五。这个月又退了三个人。”

      进了办公室,吕兰清倒了杯茶递过去。

      “这一期筹措得实在是仓促,招生困难,教起来也是按图索骥,我恐怕她们结业以后,站不稳讲台。”

      “都是些什么生源?”

      “十之八九是士绅、官宦之家的女儿,有学识、有才干的学生不少,可读了一年多,真要说长进,不大看得出来。做闺塾师兴许还凑合,可真要按新式学堂的标准,能教、能管、能带学生,还是有距离。”

      吕兰清将《奏定女子师范学堂章程》、《第一女子师范学堂章程》、宿舍申请表、课程表理好,交给方漱真。

      方漱真顺手接过,看起学堂课程表,微微皱眉,这上面规训、家政、手工的课时占了一半不止。

      “日文课都排在周三。”吕兰清说,“后院有宿舍,最好申请一个床位。赶不及回京师的时候可以住这儿。填张申请表交给汪夫人就行,内务是她管。”

      廊下的铜铃响了,叮铃叮铃的,在走廊里回荡。院子里,穿蓝布衫的女生们三三两两,有的拿着书低头沉思,有的趴在栏杆上发呆,有的凑在一起说笑……

      “走,”吕兰清合上窗,“带你去认识一下我们的女教习。”

      二楼西侧的屋子,三位外籍教习,六张书桌,桌上摞着厚厚的文稿。

      “给大家介绍一下,”吕兰清侧身让方漱真进来,“这是新来的日文老师,方漱真。”

      靠窗的桌前,一位暗金色头发的女士刚放下搪瓷杯,灰蓝色的眼睛沉沉的,透着几分冷冽。

      “贝安纳女士,”吕兰清介绍道,“德国人,教德文和格致。”

      话音刚落,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马上跑出几分亲切来,她朝方漱真伸出手,嘴角弯起,一字一顿:“欢迎你。”

      靠门边的桌子前,棕红色短发的女士抬起头来,她肩膀圆润,腰背厚实,一种明显迥异于东方女子的风情。

      “卜朗克女士,美国人,”吕兰清转头道,“教英文和体操。”

      卜朗克用力握了握方漱真的手:“叫我Miss Brown就好。”她的中文比贝安纳流利许多,带着明显的京腔。

      角落里,一位穿素色和服襦袢的女士正伏案沙沙地写着什么,方漱真望去,只能看见脑后那个低低的髻,鬓角别着一枚素银簪子。

      “佐口美都子女士,”吕兰清说,“日本人,教教育学和心理学。”

      佐口美都子这才站起了身,微微一躬身,用日本语说道:“您好,请多关照。”

      说完,佐口美都子重新坐下来,又埋头沙沙写起来。

      吕兰清又指了指靠后的两张空桌子:“这两个位子都没人,你挑一个。”

      方漱真望过去,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盏煤油灯。

      “那边是男教习办公室。”从女教习办公室出来,吕兰清指着院外那间落单的小楼。

      它就像一颗从墙边逃走的果子,蹲在那里。

      “董宾国先生、孙师郑先生、邓和甫先生、张蔚西先生,主教修身、国文、历史、地理,以后你可能会遇上。”

      吕兰清看了眼日头,已过顶。“今晚要不同我在宿舍凑合一宿。”

      方漱真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文件理齐,塞进布包里。“明天还得去报馆,还有些东西要置办。”

      吕兰清没再留,送她到学堂门口,看着黄包车走远,才转身回去。

      津渡火车站不大对劲。

      几个穿灰布号衣的兵丁在门口站着,腰里别着枪。边上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多看。

      一队洋人从火车上下来,被一群人簇拥着,气派很大。领头的高个子,西装笔挺,昂着头。旁边陪着位穿石青官袍的老者,胡子花白,补子上绣了什么,远远看不清楚。

      老者身后跟着个藏青官袍的年轻官员,脚步不乱,低声传达着洋人的话。

      方漱真只来得及瞥见他的侧脸,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显得过分年轻。帽檐压得很低,帽下那双眼睛往她这边扫了一下。那目光淡淡的,离开得并不慢,在自己身上却好像莫名停了一瞬。

      一行人终于离开,人流恢复正常,方漱真抓紧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靠着车窗,突然又想起那一眼。轻轻晃掉,拿起书看起来。

      近五个小时的路程,颠得方漱真昏昏沉沉的。黄包车刚在小院门口停稳,方漱真便看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撑着小伞,无聊地踢着小石子。

      “若筠,”方漱真看了一眼日头,“你怎么在这?”

      方若筠张嘴要骂她,却不知道从何骂起,最后只是恨恨甩了句“不用你管!”

      “不管你来干什么,现在我先送你回家。”方漱真拉着她要走。

      方若筠作势要挣开她的手,胳膊动了动,却没有用力。在方漱真的注视下,慢慢停住了动作。

      两人无言,走过宣武门大街,拐进达智桥胡同。

      “不要再甩开人独自出门,太危险了。”送到方府门前,方漱真只留下了一句话。

      “那你呢?”方若筠看着她逐渐和橘光融在一起的背影,把这句问话咽回喉咙中,收起手里的伞,伞尖戳在地上,一下,两下,不知道在戳什么东西。

      之后的日子,学堂清脆的铜铃,延续上清晨的火车哐当声。

      《京师女报》上署名“浣素”的文章悄然传开。报馆里的女编辑任舒开始围着方漱真吱吱喳喳,张主编偶尔拿下她几篇稿子。

      她习惯了迎着晨曦,在巷口吃一碗馄饨,慢悠悠走到琉璃厂去坐馆;习惯了踩着挑担子的小贩的叫卖声,先落日一步回自己的小院;习惯了周三清晨的匆忙,若是哪会时间宽裕了,便周二下午坐上火车,偷一个悠然的早上。

      方漱真在报馆和学堂之间流转,没有再踏进达智桥胡同。

      京师里,多了一个悄悄打听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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