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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 走着走着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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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智桥胡同的椿树,正是茂密的时候。
方漱真从胡同口走过去,没有停。她拐进旁边那条窄一点的胡同,走上一刻钟,到了程家小院。
上次来,还是跟在母亲身后来看姐姐。襁褓里的姐儿软得像一团棉花,抱上手,却是沉甸甸的。
踏进房间,方予淑正坐在桌边,怀里躺着个睡着的小娃娃,也不让人抱下去,一边轻轻拍着,一边跟方漱真介绍,“这是琬哥儿,你还不知道他。”
她招呼方漱真坐下。
“姐。”方漱真嗫嚅着开口。
“回来就好。”方予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应道。“你姐夫托人在《京师女报》寻了缺,你留过洋、见过世面,最是会写东西,去那儿做编辑正合适,明儿让他带你去报馆见见主事的。”
“好。”
两人无言,方予淑只是低头拍孩子。
方漱真张了张嘴,但那话好像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没法往外冒。最后她讪讪起身,“我先回去了。”
“嗯。”极轻的一声。
方漱真起身离开,才走了两步。
“我从小没有你们聪明,也就识得几个字罢了。我只愿你过得好。”
背后传来的话,让方漱真的脚步一滞。
“我想娘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有空回家看看。”
过了一会,又是一句,轻乎的,像是从远处来的。
出了房门,就看见墙根边上,程孚周带着年岁稍长的哥儿看旧画谱。哥儿趴在石桌边,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书页,程孚周的手指正指着画上的一处,嘴里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小一点的姐儿蹲在树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根草棍,轻轻拨着蚂蚁。
“师兄。”方漱真脱口而出。
程孚周点点头,将两个孩子拢过来,“璟哥儿、晴姐儿,还认得你们二姨吗?”
稍大的璟哥仔细打量了一会,挠挠头,叫了声“二姨”。
晴姐看了又看,有些怯生生地躲到哥哥后面,又探出头来,“二姨?”
“真乖!”方漱真眉眼弯弯,蹲下身子。“给你们带了礼物,在你们娘那。”
闻言,璟哥拉着妹妹跑进了房间。
“别来无恙?”
“一切安好。劳烦姐夫替我筹谋工作。”方漱真认真鞠了个躬。
程孚周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回了句:“客气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达智桥胡同。
椿树还是那棵椿树,高高大大的,树冠密不透风,铺开半巷荫凉,方漱真站在树下,像从前一样。怀里的表声,滴答滴答响。
踱到角门,她痴痴站着,好像就过了一会,门“吱嘎”一声打开。
“二小姐!”守门的杜嬷嬷惊呼。
等方漱真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祖母房前了。宋嬷嬷站在门前,打着帘子。
“真小姐,老夫人等着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空气中弥漫着一丝陌生的檀香味。
祖母正坐在榻上,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满头银霜好像失去光泽,连带着整个人都暗淡下去。
方漱真双膝跪地,身体直挺挺伏下去,额头磕地,一下、两下、三下,紧紧贴着地。
方老夫人颤声道:“起来吧。”
方漱真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已然泪流满面,跪在那儿,望向祖母。
方老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榻上空着的那块地方,朝她点了点。
她坐到祖母身边,手被轻轻握住。那只握上来的手已不似三年前,像一片枯叶,爬满了细细碎碎的纹路,指腹上还带着点点薄茧。
“瘦了,”祖母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这么大了还是爱哭。”
“祖母……”方漱真哽咽住,那股檀香更加浓烈了。
“你说你以后可怎么办。这么爱哭,还这么爱折腾。现在倒好,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不好找了。”
方漱真把头埋进祖母怀里。那件暗花缎大襟褂子,洇湿了一片。
“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祖母也老了。”
她圈住祖母,贴得更近一点,方老夫人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从东头移到西头,一寸,一寸。
“你娘身体向来不好,不要过多思虑,去看看她。”方老夫人拍了拍方漱真。
送走她的背影,方老夫人拈起几上的佛珠,一颗又一颗捻着。
日头又再西了一些,方秉正低头沉思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方漱真停住了脚步。
脚步踟蹰,直到方秉正看向她,方漱真才挪着步子,慢慢靠近正厅。
方秉正也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三炷香。
方漱真接过来,转身拐入别室。一张木主牌孤零零伫立在桌几上,上面写着:“先室林氏孺人之神位”。香炉前,端端正正放着一小叠殷红透亮的金糕,几枝晚香玉斜斜地探向牌位。
她踉跄着跪倒在桌前,青烟袅袅,一直往她眼睛里扎。
方秉正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的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问道:“你可后悔了?”
方漱真只是低头,沉默不语。
良久……
“你回去吧。”方秉正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方漱真还是跪着。
“你还敢回来?”一头发怒小狮子般的少女闯了进来,“都是你害了娘!”
方秉正拦住她,肃声道:“方若筠,你的规矩呢?”
“爹,爹”方若筠叫了两声,见父亲还是不依不饶拦着她,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方漱真迎着夕阳走出达智桥胡同,家就这样留在了后头,越来越远。
三条街外,孟平衍走进自己的小院大门。夕阳在他身后,影子落到身前。
日子总是要过的,明天还要去报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