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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婚期 定好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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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天才蒙蒙亮,小院的门就被敲响了。
方漱真拢好外衣,把门拉开一条缝,是程家来的婆子。
“太太请小姐今日一起回方府。”
半个时辰后,程家的马车停在小院门口,方漱真上了车。
马车在方府大门口停下,素纱灯在风里晃着,门上也没有父亲题的红春联。空气中弥漫着轻快,却是静谧的。
从穿堂走过去,偶尔遇见一两个下人,停下行礼。
“姑爷”“大小姐”“真小姐”“孙少爷”“孙小姐”一串招呼过去。
正厅的门敞着,方老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绛紫福寿纹褂子,头上戴着黑绒的抹额,端坐在那里,安乐雍容。
见他们进门,身子微微抬起,顷刻间又坐回榻上,挺直腰背。
嬷嬷赶紧放下软垫。程孚周领着一家轮着三叩首。磕完一个,老夫人就笑着递过一个红纸包的压岁钱。给到璟哥儿和晴姐儿,还拉着他们,摸摸小脸蛋。
磕完了,嬷嬷也不收垫子。
方老夫人只是慈爱地看向方漱真。
她站定,整衣,跪下,再直起身,完完整整地磕了三次。
接过红封,手被祖母拉住,掌心的茧子被轻轻摸了摸。
“又瘦了,肯定是没有好好吃饭,这人从小就挑嘴。”方老夫人话到嘴边却是一变。
方秉正轻咳了一声。老夫人终于是放开方漱真的手。
又跟在姐姐一家后面,在父亲手里领了压岁钱。
方若筠和方鹤行围了上来,闹着要看两个小外甥的红封。正厅一下子热闹起来,说话声、笑声、打牌声此起彼伏。
璟哥儿拉着小舅舅方鹤行往园子里跑走了,方予淑轻喊道,“慢点、慢点”。
方老夫人拉回她,“大好日子,随他们去吧。”方老夫人轻轻看了一眼,宋嬷嬷赶忙跟上照看。
日头偏转,渐渐有族亲上门拜年了。方秉正寒暄几句,便道“国事当头,不得宴饮,招待不周”,让人客客气气送出门。
一波波宾客来来去去。近了午时,才终于只剩下自家人了。
众人移步花厅,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各自安坐,方漱真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还是那道她喜欢的干炸黄花鱼。
四年过去了,这桌上好像什么都没变,只是少了一个人。
吃完饭,方漱真拉着方若筠出了花厅。
“最近可是缺钱了?”
“没有。”方若筠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砂砾。最后还是解释道“只是觉得,有些地方更值得花钱。”
方漱真看着她,最终只说:“你长大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知道啦,知道啦。”方若筠跑走。
方漱真穿过花门,方秉正背着手站着,应该是在等她。见到她,方秉正示意跟上。两人穿过长廊,到了书房。火盆是点好的,室内温度正舒服,没人来上茶。
没有绕弯子,方秉正坐下,开口道:“他请了杜夫人上门提亲,杜阁老给我递话。”
他顿了一下,语速慢下来,“婚事我允了。”
方漱真愕然。
没等方漱真反应过来,他又问:“如今,刑部出具了文书。报界和新派人士那边,你也有了名声和分量。”他抬眼看她,“你的身份已经不成问题,复族一事你如何考虑?”
“我听爹的。”方漱真没有抬头,随口应道。
“我知晓你一向不喜欢族里。”方漱真嘴巴动了动,方秉正抬手止住了她,“但是这件事情,你确实需要同他商量一下。”
方漱真眉头微动,看着父亲,不解。
“那小子如此大费周章,不就是为了你能名正言顺从方府出嫁。无论你如何思量,这个心意你得领会。人和人之间,伤害最大的不是吵骂,而是忽视。”
方漱真低下头,想了一会,才抬头看父亲。
“我知道了。”
“从这府里光明正大地出门,挺好的,你无须顾虑太多。”
“我会好好想的。”
两人沉默了一瞬。
方秉正挥手,“玩去吧。”
她推门出去,在门口停住了,门没有阖上。
方秉正抬头,只看见了方漱真的背影。
“爹,人家有名有姓。”
脚步急促地消失在穿堂里。
方秉正太阳穴跳了一下。
年一晃就过去了。衙门开了印,报馆正常运转,学堂也开了学,两个人的信也续上了。
庚帖送过去,吉帖回过来。
方府门前的椿树发了新枝。聘礼一抬接一抬进了大门。
京师鼎鼎出名的官媒走在前头,孟顺压着步子跟在后头。四抬红漆礼盒不一会就在前院摆开。
盒上没有贴红“囍”,各摆上一小丛柏枝。
金银头面一副,绸缎六匹。
龙凤茶饼两份,绍兴酒两坛。四方果品小包码在朱漆托盘里,寓意“早生贵子”。
两只大雁被红绳系了脚,搁在竹笼里,扑腾个不停。
最后一台,满满当当都是书。有孟家祖传的古籍,也有时下价值不菲的“洋书”。
官媒见了老夫人,吉祥话一串串往外蹦,从“天作之合”说到“早生贵子”,一刻钟没一个词重样,逗得老夫人笑眯了眼。孟顺恭顺地站在一旁,只有老夫人问话了,才笑着应上一两句。
递上礼银红封和请帖书,官媒拿着赏封,眉开眼笑地离开了方府。
散衙,方秉正回到书房,茶还没端起,管家已在门外候着了。
管家把礼单和请期帖端端正正放到桌上,“孟宅送过来的,老夫人看了让递给大人。”
方秉正先翻开礼单,手指在那串书单上轻轻划过。
放下礼单,沉默了一会,才打开请期帖。
帖子上面选了三个婚期:三月二十四、四月十二、六月二十,都是今年的。
他把帖子合上,闭了闭眼,又睁开。
“你先下去。”管家应声退出,方秉正又吩咐道,“请云先生来一趟。”
云知渊到了,方秉正的思绪还没转开。茶盏里的茶水还是八分满,微凉。
“东翁。”云知渊正要行礼,方秉正止住他,把帖子递过去。
云知渊看了帖子,又看向方秉正,“国丧未过,按礼婚期应定在后年?”
“杜府也没有出面。”方秉正叩了叩桌面,“先生觉得这事可允吗?”
云知渊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最后转过身来。
“东翁,可允。百日已过,此乃失小礼,值此时节,正好不必大办,杜阁老恐也有自污以求脱身之意,于东翁,也可同样筹谋。”
方秉正沉吟片刻,拿起笔,圈了中间那个日期——四月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