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星光》于至

21、家人 婚事推进中

　　即使不能戏乐，临近春节，长街的人还是多起来了。挑担子的、拉洋车的、挽着篮子上街的，车来人往，热闹得很。

　　连洋货店的小伙计都一反常态，笑吟吟地站在门前迎客。玻璃橱窗里，花花绿绿的肥皂、火柴、铁皮青蛙，不时勾住路过小孩的眼球，惹得他们挪不动步，又被长辈一扯，踉跄着跟上去。

　　方漱真拐进窄巷，身后主街的热闹便慢慢淡了。巷子很深，走上几步才能碰上一两个行人，时不时有打量的目光从暗处投来。走了一段，抬头看见一块木牌，写着“贫民教养院”，墨迹还没褪。

　　进了院子，西厢房两扇木门敞着。

　　屋里的人不多，十几个。最小的那个，正躺在认真听讲的母亲怀里，睡得呼呼的，只露出了一截细白的小手。年岁最大的是一位老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显出了几分凌厉的样子。最多的是七八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正是要议亲的年纪，头发梳得光溜溜的。

　　方若筠站在台上，在黑板上写了个“女”字，浅浅的，不那么连贯。

　　“第一笔是撇点，身子要站直，不能歪。第二笔是撇，往左边斜。第三笔是横，最后一横，要把上面托住。”

　　底下的人抬头望着她，手指在虚空中画着。

　　“来了。”吕兰清压低了声音。

　　“这几天辛苦你了。”方漱真道谢。

　　“她们也是我的学生。”

　　“没什么事吧？”

　　“挺好的，这几个女学生能力都不错。”

　　“学生不太多。”

　　“已经很好了。你看那几个女子。”吕兰清微微抬头，看向年轻的那群女子。“她们在这，也不过是家里为了议亲添加几分筹码。”

　　方漱真沉默。

　　才在院里站了一小会，人开始三三两两往外走了。另一个厢房的门也打开了，手艺班的人更多一些，有二十几个，基本是头发挽着髻的妇人。

　　方漱真疑惑地看向吕兰清。

　　吕兰清解释道，“有要回家干活的，有做饭带娃，还有赶去做工的，课是不长的。午后还有一班课，是院里收容的贫苦女子。”

　　院子里的人都走光了，方若筠才抱着教案走出来。陆家珍从另一间课室出来，两人并肩往两位先生这边走。两个嬷嬷在她们身后。

　　“吕先生。”两道声音齐刷刷的。

　　“方先生。”只剩下一个声音。陆家珍看向方若筠，她低着头。

　　方漱真刚要开口。

　　“姐。”声音极细，但又很清晰。

　　方漱真愣住。等她回过神，只听到陆家珍说道，“若筠，这白石也太难写了，我们去买些粉笔吧。”

　　“太贵了。”方若筠瞥了方漱真一眼。

　　方漱真低头看去。方若筠的手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粉笔的残灰。

　　嬷嬷招呼着吃午饭了。方漱真便告辞离开。方若筠送她出门，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没过大门门槛，方漱真便让她回去了。方漱真迈过门槛，走了几步。

　　“姐，”方若筠停了一下，方漱真也停住了脚步，“除夕，你回家吗？”

　　方漱真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走了。

　　从洋车到火车再到骡车，孟平衍站到老宅门前的时候，还有几分恍惚。

　　半刻钟不到，管家迎了上来。“大人，今年回来得可真早。老太太知道了，可得高兴了。”

　　“家中最近可好。”

　　“都好，都好，老太太身体康健，小姐一切都好，二少爷如今在学堂也入了门，先生说他开窍了。”

　　到祖母院里，嬷嬷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孟平衍正了正衣冠，掀开门帘进门，端端正正行礼请安。老太太心疼地看着他，催他快坐下喝口茶。

　　孟平衍没有坐，站定，“祖母，孙儿有事禀告”。

　　孟老太太看着他，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便微微侧了侧头。屋里伺候的丫鬟、嬷嬷会意，鱼贯退了出去，门轻轻掩上。

　　“孙儿要成亲了。”孟平衍顿了顿，“杜家师母保的媒。”

　　孟老太太一下笑开了，“好，阿弥陀佛，这可是孟家的大好事。”

　　孟平衍安静了一会，“是翰林院方编修家次女。”

　　笑声突然就停住了。她看着孟平衍，目光慢慢沉下去。

　　“方编修家？四年前提过亲的那家。”

　　“是。”

　　“一个逃家的，出族的女子？”孟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尖锐。

　　孟平衍安静地站着。

　　“你们之前认识？”孟老太太捻动手里的念珠，声音缓了下来。

　　“在老师家的宴席上见过一面。”

　　孟老太太直直地看着他。孟平衍不躲，也不迎，就那么站着。

　　两人良久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那串念珠在动，有时快，有时慢。

　　“这就是你说的‘再等等’吗？”孟老太太终于又开口了。

　　孟平衍还是无言，只是缓缓跪下，磕了个头。

　　孟老太太盯着他，久久没让起身。

　　屋子里一点点暗下来了，没人进来掌灯。

　　“娶去吧。”一道茫茫的声音在屋里回响。

　　孟平衍又磕了个头，“谢谢祖母。”

　　他站起身来，晃了一下，站定，又行了一礼。“孙儿告退。”

　　门开了，庭院里的亮光涌进来了。孟媛在门口踱步，见到他赶紧叫道，“大哥”。

　　孟平衍点点头，“进去陪陪祖母。”

　　抬脚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