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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家 真的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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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漱真的目光第三次停留在方若筠身上的时候,陆家珍轻轻用胳膊肘撞了方若筠一下。
方若筠回过神,下意识看过去,见陆家珍专注地望着讲台。她转回头,撞上方漱真清冽的目光,赶忙正襟危坐,做出同陆家珍一般认真听讲的样子。
铜铃声响起。方若筠跟在方漱真身后出了课室。方漱真没有回头。
浅褐色的枝干上,点着稀稀疏疏的浅粉山桃花,颇有几分意趣。
走到花圃旁,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方若筠。
方若筠偏过头,让过方漱真的目光。隔了好一会才开口,“你要嫁人了?”
“是啊。”
方若筠有些扭捏,好一会才继续问道:“他会对你好吗?”
“会吧。”方漱真轻轻笑了一声,“不好,也没关系。”
方若筠回过头,不解地看她。
方漱真想了想,还是解释道:“会,是相信我自己的眼光。好不好的干系不大,是相信我自己。自己立得住,才是最重要的。”又点着方若筠,补了一句,“但是,你,在没有立起来的本事之前,不准想这些无关的,知道了吗?”
方若筠没有回答,思绪飘远了。仿佛回到前些年方府的小书房,眼前的人每回教完她,都是这一句“知道了吗?”有时候只是随口一问,有时候带点宠溺,有时又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真是奇怪,出族的时候,姐姐好像还是姐姐,怎么一个婚讯,人仿佛就远了。
方若筠突然握起小拳头,又斗志昂扬起来。“他要是对你不好,我就打上门去帮你,带上姐夫和小弟一起去。”
“好。”方漱真失笑,“你自己来都行,我帮你守门。”
“哼。”方若筠跺了一下脚。
“这周休沐我就搬回家了。你回家吗?”
“回,我帮你一起搬。”
“好。”
铜铃声又响了。
方若筠转身回课室。
“休沐的时候顺便把寒假授课的心得交给我,八百字。”方漱真慢悠悠补上一句。
“铛铛铛”的铜铃声催着方若筠一直往前,她脚步没停,回过头朝着方漱真重重哼了一声。
吕兰清来得早,方漱真把陶罐里的迎春花放到桌上,正端着罐子往院子里走,手上的罐子就被接走了。
“这个陶罐你还留着?”吕兰清一边把罐子的旧水往外倒,一边问道。
“挺好看的,哪买的?”
“巷口的杂货店。”
方漱真回忆了一下,印象里那间昏暗的杂货店里只有一排排灰扑扑的圆腹罐子,粗砺的,仿佛随时会剥落下来一块。
“你眼睛可真利索。”
吕兰清把罐子拿回屋,环顾一周。“你这也不用帮忙了。”
方漱真拿起布巾擦干罐子,再用麦草细细地裹起来。
吕兰清看见那床她当年置办的蓝布棉被,问道:“这被子你还带回去?我帮你捐到教养院去吧。”
“不用了,挺好的,也用惯了。”
两人正说着话,方若筠蹦蹦跳跳就进来了,见到吕兰清,赶紧站直,乖乖叫道:“吕先生。”
然后挤到方漱真边上,嬉皮笑脸,叫了一声“姐”。
方漱真应了一声,拨开她,问吕兰清,“教养院那边缺物资?”
“总是缺的。”吕兰清说着看向方若筠,只见她双手合十,一幅央求的样子,倒也没再说下去。
“姐,你这的报纸真齐。”
“想看可以拿去看,别翻乱了就行。”
方家的马车停在巷口,两个嬷嬷进来帮忙搬东西了。也就走一趟,屋子就空荡荡的。
方漱真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院子里的槐树静静站在那里,几簇嫩芽黄绿黄绿的,正懒洋洋地和春天打着招呼。
马车往方府驶去。
方府一下子就忙开了。
方予淑带着最小的哥儿住进府里来。
东跨院的厢房腾出来做了绣房,几个绣娘从早坐到晚,针线在绷架上走马灯似的穿,红绸绿缎铺了一桌,碎布头扫了一簸箕又一簸箕。管事的捧着单子满府转,从厨房到正厅,从正厅到库房,西跨院的嫁妆箱子一口一口满了起来。
方予淑风风火火到方漱真房里的时候,方漱真正在看方若筠交上来的心得。
她的手指直接往方漱真头上戳,“你看满府忙成什么样子了,独独出了你一个闲人。”
“大姐,大姐。”方漱真赶忙拦住她的手。
“嫁衣你也不绣,给夫家的帕子鞋袜半点不沾手,整天躲在房间看什么文章。找你试个衣裳,来三五趟都遇不到人。”方予淑越说越快,“这婚你是结不结了?”
方漱真自知理亏,笑着扶着姐姐坐下,“那不是有大姐在吗?”
“离出阁不到一个月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在家呆着?”
“我跟报馆和学堂请好假了,四月十日到四月十五都不去了。”
“结婚后你还要去坐馆?”方予淑转过身就要站起来。
方漱真赶忙按住她,坐到她对面去。
“姐,这是我想做的,他也答应了的。”
方予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孟家的长辈不会有意见?孟大人真能受得了那些闲言碎语?以后有孩子了怎么办?这不是可以任性的事,你好好想清楚。”
方予淑起身走了。刚来时候的热切不知怎的沉淀下去了,剩下一些什么,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
方漱真默默坐了一会,拿起方若筠的那篇文章继续看起来。
四月初九,方秉正把方漱真叫到了书房。
书桌上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樟木箱子,上面还放着个小匣子。
方秉正先打开了匣子,是一叠银票,顶上压着两张地契。“你们姐妹三人都是一样的,一个京郊的庄子,一个江南的庄子,还有五百两的压箱银子。”
方漱真转头,“我不要。”
方秉正没有说话。
她只好又转回头,“当年托表兄在东京转给我的那笔钱已经很多了,姐姐妹妹都没有,这样不好。”
“嫁妆是不一样的,是爹娘对你婚姻的支撑和祝福,不能推拒。”
方秉正又打开了下面的箱子,“这是你娘给你留下的嫁妆。”
方漱真看过去,顶上是两根眼熟的素银簪,一模一样。一根是当年她离家压信留下的,另一根应该是母亲的。
“你还记得这根簪子的缘由吗?”方秉正问道。
“记得,当年曾祖母带着祖父和伯祖父逃难的时候,靠着身上最后一根银簪子活了命,后来方家女眷,每个人都有这样一根簪子。”
“那根簪子是你曾祖母的及笄礼。”方秉正的声音慢下来,“也是方家的三条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箱子上,又像是穿过箱子,看见了那些很久以前的人。“但人力始终是难争过天命的,当年曾祖母使劲挣脱出去,也不过是让自己和伯祖父多活了五年,你祖父也没活过而立之年。”
他抬起头,看着方漱真,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想说的,最后只叹了一句:“命不由人。”
方漱真没有说话,摸着两根簪子。簪子没有什么花纹,银质平润,触手微凉,和从前并无二样。
她合上盖子,从怀里掏出一沓早准备好的银票。“这些我收下了。这些银子也请您收回去。”
方秉正接过,点了点,跟他当年汇走的数目分毫不差。他倒是生出几分好奇,看着方漱真,“居然还真会赚钱了。”
方漱真没有回话,抱着箱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