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星光》于至

20、求亲 找人帮忙

　　冻实的雪面被踩出脆生生的响，一声追着一声。到了廊下，动静轻了，又走了几步，没了。

　　门帘掀开小半卷，探进半个身子，孟顺跨过门槛，垂手站在一旁。一点寒风都没带进来。

　　孟平衍搁下笔。

　　孟顺缓了两息，微微低头，“大人，递到方府帖子又被退回来了，已经是第三张了。”

　　孟平衍没有接话，手指在桌上轻点，时间慢慢流过。

　　炭盆里的火噼剥一声，手指停住了，孟顺见他没开口，问：“还要再递吗？大人。”

　　“不了，去杜府。”孟平衍起身便往外走。

　　孟顺拿上孟平衍的帽子和斗篷，赶紧跟上。

　　马车在杜府门前停住，孟平衍掀开门帘，大门处正热闹着。

　　台阶上站着三四个人，捧着大红拜帖的，提着礼盒的……门房一边接帖，一边应和着。

　　“走角门。”孟平衍放下帘子。

　　马车绕到侧巷，角门虚掩着。孟顺先下去，叩了两下，里头有人应声开门，见是孟平衍，连忙把门开大了，侧身让进去。

　　孟平衍下了车，往里走——穿过穿堂，绕过影壁，到了后院书房。

　　杜世光站在条案后，悬腕正要下笔。

　　孟平衍停住脚步，呼吸都轻了几分。

　　杜世光一挥而就，“宁静致远”四个大字跃于纸上。

　　放下笔，杜世光抬头看他。

　　“老师。”孟平衍拱了拱手。

　　杜世光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望着老师坐回去，孟平衍才坐到条案一边。“门口那些人，都是来贺您调任的。”

　　“贺吗？挺好的。”

　　孟平衍没有接话。

　　“你小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今天怎么想起来孝敬你老师了。”

　　孟平衍从椅子上站起，板直身子，作个深揖。躬着身，足足停了五息。

　　“有一事，请老师帮忙。”

　　“看来是个大事。”杜世光微微往后一靠。

　　“学生想求娶一个女子。”

　　“什么女子，要你这样大动干戈。”

　　“方编修府上次女。”

　　“方磐——”杜世光语调拉得极长，眼睛微微眯起，背全靠到椅背上。

　　“这女子最近风头似乎不小，才从顺天府出来？”杜世光看向孟平衍。

　　“只是为政局所累。”

　　“孟怀瑾，慎言。”杜世光轻喝道。

　　孟平衍垂着手，低头不语。

　　“我是管不了你了，要我帮什么？”

　　“方大人不肯见学生。”他的声调低了些，“不肯”二字好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噢，”杜世光语调微微上扬，慢慢坐直了，“让我替你去求？”

　　“请师母援手。”孟平衍又是作揖。

　　杜世光静静盯着他。

　　孟平衍接住老师的目光，眼神平静。

　　好一会，杜世光赶小狗一般摆手，“回去。”

　　孟平衍最后作了个揖，“谢谢老师”，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了脚步，头也没回，“老师，您这字可一点也不静。”

　　说完，直接离开了。

　　阳光一点点暗下去，杜府门口的人终于散了。

　　季侃和杜四爷进书房的时候，杜世光正在翻看卷宗。

　　“老师。”

　　“叔父。”

　　两人齐齐行礼。

　　“人都送走了。”

　　“是，客客气气的。”

　　“恭贺叔父升职，朝廷还是倚重您。”

　　“胡言，如今形势，福祸难料。各方势力相持，尚有喘息之机，还需我等旧人从中斡旋。邮部一职，在各位大人眼里，不过是个闲差。可一旦乱起来，铁路、电报、航运，哪一样不关乎国运？为叔身处其位，如临深渊。若局势愈烈，届时谁又能独善其身。”

　　“侄儿明白，定当慎言慎行。”

　　“行了，忙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杜四爷行完礼，退出书房。

　　“坐。”

　　季侃落座，长侍随即上了茶，掩上门，退到门外守着。

　　“刚刚你师弟来了，想让你师母帮他说亲。”

　　“怀瑾？他也确实该成家了。”

　　“方秉正的次女。”

　　季侃看了杜世光一眼，“这，不太妥当吧。”

　　“如今，倒也妥当。”杜世光沉吟，“方秉正是出名的不偏不倚，又是个有污名的女儿。”

　　“老师不是说过，方大人心有丘壑，未必真如面上淡泊。”

　　“如今管不得那么多了，尤其你师弟这个人，拗得很，越拦事越坏。”

　　“需要学生如何做？”

　　“你多看着他点。”

　　“是。”

　　方漱真主动敲开了主编室的门。

　　张毓书抬头看她，带着几分不解。

　　她拉开椅子坐到张毓书面前，“老师，有个事找您。”

　　“正好我也有个事找你。”

　　“那您先说。”方漱真往椅子里缩了缩。

　　“报律的事也闹了几个月了，最近该有结果了。”张毓书瞥见方漱真一下正经了起来。“能改的恐怕不多，保押费那条应该是改无可改了。”她停了停，垂下眼。

　　“到时候，报馆应该是不做了。”

　　“老师。”方漱真有些乱了，她猛地站起来。“我，我这还有些钱，大家可以凑一凑的。”

　　张毓书没有动，等她稍微平静一些，才拉着她坐下。

　　“你知道的，这份报纸因为受众比较窄，盈利实在是有限。这五百的保押费能凑，往后罚金、运寄费接踵而来，报馆怎么维持下去？这不现实。”

　　方漱真颓然。

　　“别灰心，这三年多，报馆已经做了很多事。周边女学越来越多了，更多女子走出家门。你做的画刊，让就算是不认识字的妇人，也知道了生育是怎么回事，这可是能救回不少性命的。”张毓书开解道。

　　方漱真看着眼前的老师。

　　她来报馆一年了。这里的一桌一椅、一窗一架都认得她了。

　　而这桌这椅，可能是这个不再年轻的女人亲手挑的；这窗这架，可能也是她看着搭的。

　　“别沮丧，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你看你在女学不也很好，等到你的学生桃李满天下了，或许有一天，女报也能正常盈利了，再后来，可能也没了女不女报的区别了。”

　　“我知道了。”她又低下头。

　　“你找我什么事？”

　　方漱真觉得她需要收拾一下心情，但是在张毓书温和又鼓励的眼神中，她还是开口了。

　　“我要成婚了。”

　　张毓书眼角的笑真切起来了。

　　“你爹知道了吗？”

　　“我写信告诉了。到时想麻烦一下您和文先生，充当一下我的长辈。他，说要三媒六聘，凤冠霞帔。”越说声音越小了。

　　“当然，难道你还要不认我这个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