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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沈家翻案 圣旨是在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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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在午门前宣读的。
晏宸没有搞突然袭击。前一日,他已经让中书省拟好了旨意,先过了内阁,再送刑部。流程走得不算快,有人压了半日,有人递了折子反对,有人称病不来议事。但旨意最终还是盖了玺,送出了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启元年科场舞弊一案,原审案卷存疑,着刑部会同都察院重审,限一月内具奏以闻。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朝堂都震了一下。
天启元年的科场案,当年牵扯了四名主考官、十几名举子,沈霖是其中判得最重的一个。流放岭南,家产充公。沈蘅的母亲带着尚未出阁的她搬出沈宅,靠变卖旧物和给人看诊勉强度日,哥哥也只能寄住在书院的偏房里。若非沈蘅后来被选入储秀宫,沈家这一支便算彻底断了。
现在帝王要翻这个案子。
没有人敢公开说"不行"。旨意已经下了,白纸黑字,盖着御玺。但也没有人觉得这事能成。太多年了,案卷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当年经手的人有的升了有的退了,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在暗处闭着嘴。
长春宫里,消息是徐贵人送来的。
徐婉宁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裙摆带起一阵风,门在她身后还没来得及合拢,她就开口了。
"娘娘……下了。陛下下旨了。"
沈蘅正坐在窗前缝一只香囊。针线在她手里停了一下,针尖悬在半空,没有扎下去。
她抬起头。
"什么旨。"
"科场案……陛下降旨重审。"
徐婉宁的气息还没喘匀,眼角泛着红,像是跑了一路。
沈蘅手里的针落了下去。从指间滑出去,落在膝上的布料上。银针在日光下闪了一下,躺在绣了一半的兰草花瓣上。
她没有捡。
她坐在那里,像没有听清那句话。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那只香囊。针躺在兰草的花心里,像一根细小的银蕊。她伸手把针捡起来,重新穿好线,打了一个结,把线头咬断。
她把香囊放到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午前宣读的。"徐婉宁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听说陛下一早就把刑部尚书叫到养心殿,谈了半个时辰。尚书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旨意还是发了。"
沈蘅没有接话。
她的手指搭在香囊上,指尖按着针脚。缝到最后的地方,线收得紧,布面皱起来一点。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知道了。"
徐婉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合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沈蘅把手从香囊上拿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干冷的气味。
她把手搭在窗框上,看着远处。
什么也没有看。目光没有落点。
她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手指被冷风吹僵了,她才把手收回来,关上窗。
她转身往外走。
"翠微。"
"奴婢在。"
"去养心殿。"
陈公公通传的时候,晏宸正坐在案后看一份折子。
他听到通报声,手上的笔没有停,批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
"让她进来。"
沈蘅进门的时候,晏宸注意到她换了一身衣裳。没有穿常服,穿的是一套正式的嫔位吉服,品蓝色的缎面,绣着翟鸟纹,发髻上簪了整套的银镀金簪子。
她站在门槛内,行了全礼。
"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晏宸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看到她发簪上的流苏颤动了一下,那是她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他看了她一会儿。
"起来。"
沈蘅没有立刻起来。她低着头,手交叠在额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过了几息,她才慢慢直起身,抬起头。
晏宸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眼角有一线水光,但没落下来。
她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那一线水光逼了回去。
晏宸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翻了翻案上的一份案卷,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你父亲的信。驿站今天早晨送到的。"
沈蘅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纸很薄,是普通的粗纸,折了两折,封口处糊了一层干透的浆糊。她撕开的时候,纸边拉出一根细细的毛边。
她展开信。
信上的字迹是父亲的。她认得。笔画比以前虚了一些,有些地方墨淡了,像是蘸墨的时候手不够稳。但字的骨架没有变,横平竖直,每一笔都落得很用力。
信上写的不多。父亲说家中一切安好,他的身子已大好了,太医院去的李太医留了方子,吃着很见效。哥哥仍在城外的书院教书,入冬前还添了一件新棉衣。岭南的冬天不像京中那么冷。
末尾说,勿念。
没有提科场案的事。仿佛他并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或者知道,但不知该怎样写。
沈蘅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她的手指按在纸页上,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指尖蹭过墨迹,笔划凸起,在皮肤上留下一点粗糙的触感。
她抬起头,看着晏宸。
晏宸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折子了。他的侧脸对着她,烛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片暖色的光。他没有看她,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
沈蘅把信叠好,贴着胸口放进衣襟里。
她跪下来。
不是君臣之礼的那种跪。是双膝落地,额头贴在手背上,大礼。嫔位见了帝王都不必行的全礼。
晏宸抬起头,看到她的动作,笔停了。
"你这是做什么。"
沈蘅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手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抖。
"臣妾……"
她顿了一下。
"臣妾不知该如何谢陛下。臣妾什么都没有为陛下做过,却得了这么多……"
她说不下去了。
晏宸放下笔,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拉她起来。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
"你救过太后。"
他说。
"你在晨省上当众说了那句话。"
他又说。
"你从来没有向朕讨过任何东西。"
沈蘅抬起头。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
晏宸看着她,没有替她擦。
"朕不是在施舍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蹲在她面前才能听到。
"朕是在做朕该做的事。"
沈蘅咬着嘴唇,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吸了吸鼻子。
晏宸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回去好好看信。案子的事,朕会盯着。"
沈蘅站起来,行了礼,退出来。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檐角挂着一弯极细的月牙,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沈蘅站在阶上,从衣襟里掏出那封信,借着最后的天光又看了一遍。风吹过纸页的一角,翘起来。
她把信叠好放回衣襟,走下台阶。
回到长春宫,翠微端了药进来。沈蘅把信折好,放进妆匣的底层,压在几件首饰下面。
她合上妆匣,端起药碗,先看了一眼汤色,又闻了一下。药味很正,是她自己配的那几味,翠微每日亲手煎的,从无差错。
药已经不太烫了,温度刚好入口。她一口气喝完,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她咽下去。
窗外传来更鼓的声音,一慢两快,是戌时三刻。
她把空碗叠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扑面而来。远处,养心殿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像一颗低垂的星。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回到桌边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她落笔,只写了四个字。
女儿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