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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曙光 天启五年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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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十一月初五,寅时末。
沈蘅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眼睛睁开,意识从一片沉暗中浮起来,像一片叶子从水底翻到水面。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纸。灰蒙蒙的一片,没有透光,离天亮还有一阵。
翠微还没有进来。屋里很安静,只有铜漏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地滴。
她躺着没有动。目光落在帐顶的绣纹上……缠枝莲,银线绣的,在暗处看不真切,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团光影。她看着那团光影,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她坐起来。
动作很轻,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凉意贴上皮肤。她披了外衣,趿着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钻进来,带着深冬清晨特有的干冽气味。
她吸了一口凉气,清醒了大半。
梳洗的时候,翠微端了药进来。沈蘅接过来一气喝完,把空碗递回去,没有多话。药苦味在舌面上滞留了一瞬,消散……她尝不出苦,只感觉到温度。
辰时刚过,信就到了。
不是通过正式的驿传渠道。是父亲托了一个押货的老乡带进来的……那人把信送到长春宫后门,交给了一个洒扫的小太监,小太监又转到了徐贵人手里。徐婉宁拿到信没有耽搁,直接送了过来。
“奴婢在角门口碰到的,说是从岭南来的。”
沈蘅接过信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才合拢。
信封是寻常的粗纸,糊着浆糊,边角磨损了,像是被人贴身揣了一路。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展开。
是父亲的字。
笔画比以前稳了一些。不像上一封信那样有些地方墨淡手虚……这一封的笔力均匀了许多,横平竖直,收笔有力。像是写信的人状态好了不少。
沈蘅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信上说,刑部已经有人去了岭南。
不是正式的官员,是先遣的书吏……拿着刑部的文书,到当地核查当年的流放记录和户籍档案。父亲说,这是案子重启的征兆。又说,朝中有几位旧友开始活动,托人带了口信进来,说当年的事或许真有转圜余地。
“不必过于忧心,为父在此一切安好。为父的身子也已大好了。”
沈蘅把信读完,折好,捏在手里。
她没有像上回那样哭。心里有东西在翻涌,但眼泪没下来……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涩中带暖的潮意,从胸口一路漫到喉咙口,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想把信收进妆匣。
那根线绷了一下。
后脑勺……靠近颈椎的位置……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紧,像一根细线从那个点出发,穿过颅骨内部,一直牵到右眼眶的深处。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根线已经拉满了,疼意从眼眶后面炸开。
沈蘅的手撑在桌沿上。
没有出声。
她闭了一下眼睛,等那一阵疼过去。疼没有立刻走,在眼眶里盘了几息,才慢慢松开,退回到后脑勺那个点,变成一下一下的钝跳。
她睁眼。
信还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父亲的笔迹,熟悉的骨架……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信不对。
是她自己。
她站在桌前,手里握着父亲的信,心跳平复下来,脑子里却出现了一片空白的区域……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裁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白森森的底纸。
她记得上回收到过父亲的信。
记得是在养心殿。记得帝王递给她。记得她哭了。记得她回宫以后写了回信,只写了四个字:女儿安好。
但这些记忆像一块薄冰,能看到的只有表面那层画面。冰面以下……信的内容……她捞不上来。
她努力想。
父亲写了什么?
递信时的场景清清楚楚:帝王坐在案后,烛光落在侧脸上。她从帝王手里接过信,手指发抖。她撕开封口,展开信纸,看到父亲的字迹……
然后呢?
信上写了什么?
空白。
一片彻底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她记不起来,那段记忆像被人用刀从她脑子里剜走了,连边缘都切得干干净净。
沈蘅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
她在椅子上坐下去,动作很慢,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忘了该怎么坐下去,才继续,把自己放到椅子上。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封新信。
信纸上的字还在。父亲说案子有希望了。说朝中旧友开始活动。说父亲的身子大好了。
这些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清楚楚。
但她已经不知道……上一封信里,父亲有没有说过同样的话。
她合上眼。
那根线又绷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牵拉感,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拉了一根弦,琴弦,绷到极限,嗡嗡地颤。
她睁眼,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第三层,左边,一本靛蓝封面的簿子。
那是她的手记。从发现记忆出问题那天开始记录的……日期、事件、重要的对话。她强迫自己写下来的东西,因为她知道自己迟早会需要它们。
她翻开簿子。
翻到十一月初一那一页。
上面是她的字迹,墨色已经干透了:
"十一月初一。帝召至养心殿,旨已下。得父信一封。父言:父疾服太医方好转;兄功课有进;岭南冬不似京中寒。末书"勿念"。归,回书四字:女儿安好。"
她看着这行字。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它们是字,不是记忆。
她知道自己写过这段话。她的眼睛告诉她:你看,你写下来了,事情是这样的。但她的脑子里没有对应这段文字的"记忆"—只有一段文字描述,干燥的,没有温度的,像在念别人写的日记。
她把簿子合上,没有放回书架。
她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纸,研墨。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她写:
"十一月初五。父再信至。刑部已遣书吏赴岭南核查档案,朝中旧友活动,案子有转机。父疾好转……"
写到这里,她的手停住了。
父疾好转。
上一封信也写了父疾好转。她刚刚从笔记里看到的。但她读新信之前……读新信之前,她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词。新信上写着"为父的身子也已大好了",她才想起,哦,原来上一封也写过类似的话。
如果没有笔记呢?
如果没有这本手记,她甚至不会知道自己的记忆被挖走了多少。她只会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说不清不对在哪里……因为被挖走的部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一段光滑的空白,像从未存在过。
她重新蘸墨,在那一行字下面,另起一行,写了几句话。
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她没有犹豫。
字写得比平时重。
"失忆加速。必须在彻底忘记之前完成目标。"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
墨迹还没干,在纸面上泛着亮光。她看着那两行字,没有再看新信,没有翻笔记,就那么坐着。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翠微在廊下走动,不知在忙什么。鸟在檐角叫了一声,又停了。
沈蘅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把额前一根碎发吹起来。
窗外的天边,灰白的云层底下,有一线极淡的光。
那是一道白的、冷的光,从云和地面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暗蓝色的天幕撕开一条口子。光很薄,像一层透明的纸,贴在远处的飞檐上。
十一月初五的黎明。
沈蘅站在窗前,手搭在窗框上,看着那道光。风把她的袖口吹得摆动。
她身后,桌上摊着两封信……一封新到的,一封上回的,叠在一起。靛蓝封面的簿子翻开在最后一页,墨迹未干。
她看了一会儿。
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关上窗。转身走到桌前,把新信折好,放进妆匣。又把旧信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不,是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字。
她不记得父亲写过这些话了。
但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