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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障碍 早朝。晏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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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晏宸坐在龙椅上,目光从阶下的朝臣脸上扫过去。今日的折子比往常少,几件例行公事议完之后,殿内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安静。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没有打算今日提沈蘅的事。时机还没到,中书省那边的路才铺了一半。但他没有想到,有人比他先开口。
"陛下。"
一个人从队列里走出来。是御史台的张蕴,三品的侍御史,在朝中素以刚直闻名。
晏宸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抬了一下眼皮。
"张卿有何事。"
张蕴躬身行礼,直起身时目光没有回避。
"臣闻后宫宁嫔沈氏,近日颇受陛下眷顾。臣不敢妄议内闱之事,但有一言不得不说……"
他顿了一下。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沈氏乃罪臣之女。其父沈霖因科场舞弊案流放岭南,虽已故去,然罪名未雪。陛下若加恩于罪臣之女,恐朝野非议,礼法不容。"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慷慨激昂。张蕴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奏折上的文字。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这些话的分量。
晏宸把茶盏放回案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殿内的安静持续了几息。日光从天窗斜照进来,在龙椅的扶手上落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张卿说的是祖制。"
晏宸开口了,声音不高。
"但宁嫔入宫以来,行事恭谨,未有过错。太后的病情能有好转,也赖她悉心照料。"
张蕴没有退让。
"陛下,太后凤体安康,自然是宁嫔之功。然功过不相抵,出身之事,亦非功劳可改。陛下若因一时之恩便破例晋封,日后旁人效仿,朝廷的法度便成了一纸空文。"
他的话落在殿内,没有人接。但也没有人反驳。
晏宸看着张蕴。
他意识到,张蕴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礼法的正道上。他挑不出错,也压不下去。因为张蕴不是在攻击沈蘅,他是在维护祖制。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晏宸没有继续争辩。他点了下头。
"张卿之言,朕知道了。"
他站起来。
"退朝。"
晏宸走下丹陛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线。跟在身后的太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没有回养心殿。他在半路上改了方向,往御书房走去。到了门口,他停了一下,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把刑部十年内的案卷……尤其是天启元年之前的……都调出来。"
掌事太监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躬身应了。
晏宸推门进了御书房。
他在案后坐下,没有点灯。窗外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半室的地砖上。他坐在暗处,手指搭在案沿,一下一下地敲。
科场舞弊案。
天启元年。沈霖。
他记得这个案子。当年主审的是先帝时期的刑部侍郎,现在已经是尚书了。案卷锁在刑部的旧档库里,按规矩,非特旨不得调阅。
他想要翻这个案子,就得先过刑部这一关。
而刑部尚书,就是当年判沈霖流放的那个人。
晏宸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下来。
他没有犹豫太久。站起来,走出御书房。
"去长春宫。"
长春宫里,沈蘅给一盆文竹浇水。水从壶嘴细细地流出来,渗进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嘶"声。
翠微从门外进来,脚步有些急。
"陛下来了。"
沈蘅的手顿了一下,水壶倾斜的角度没变,水流继续浇在土面上。她把最后一注水浇完,把水壶放到架子上,理了理衣襟。
晏宸已经进了院门。
沈蘅迎到门口,正要行礼,晏宸伸手虚扶了一下。
"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沈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晏宸进了屋,没有坐主位。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刚浇过水的文竹上。
沈蘅站在一旁,没有催。
晏宸坐了一会儿,开口了。
"今早有人反对晋你位份。"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沈蘅没有意外。她垂着眼,没有说话。
"不是朕压不住,"晏宸说,"是他说的话,在理上。"
他又顿了一下。
"你父亲的事……是横在路中间的一块石头。"
沈蘅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从入宫那一天起她就知道。父亲的名字是一道烙印,刻在她身上,无论她做什么都抹不掉。她爬到嫔位已经是在刀尖上走,再往上,那道门槛太高了。
她没有开口。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宸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朕想把这块石头搬开。"
沈蘅抬起头。
晏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看得出,他眼底有一种不同于平时的认真。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了。
"朕会命刑部重审你父亲的案子。"
沈蘅的呼吸停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一路冲到喉咙口。
她的眼睛开始发酸。
她不想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但眼泪不听她的,它们自己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把晏宸的身影模糊成一团。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
一滴眼泪掉在地上,在青砖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陛下……"
她的声音哑了。
晏宸没有动。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走过来安慰她。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不用谢朕。"
他说,声音很轻。
"这件事,朕不只为你。"
他停了一下。
"朕也是为我自己。"
沈蘅没有听懂这句话,但她没有问。她低着头,另一滴眼泪又落了下来,落在第一滴旁边,两滴洇在一起。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指尖沾了湿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臣妾……"
她说不下去了。
晏宸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你先歇着。等朕的消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蘅。"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宁嫔",不是"爱妃"……是她的名字。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朕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办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沈蘅站在原地,没有动。屋里很安静,窗台上的文竹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托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把手抬起来,按在心口上。
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上那两滴还没干的眼泪。湿的,凉的。
她看着指尖上的水痕,想笑,又笑不出来。
但她心里清楚,帝王要翻这个案子,不单单是为了她。刑部尚书是皇后父亲的门生,天启元年的科场案本就是刑部一手定性。翻案翻的不只是沈家的罪名,更是当年判案那批人的账。帝王等的或许就是一个由头。而她,恰好就是这个由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脸上的泪痕被风一吹,绷紧了一点。她合上眼,让风把脸上最后一点潮意吹干。
远处,养心殿的飞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金光。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窗纸重新把光遮成一片柔和的白,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分。
她转身的时候,指尖还留着刚才碰过泪痕的凉意,在指尖上慢慢地消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什么也没有了,风已经把最后一点水汽吹干了。
眼眶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