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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暗涌 午后,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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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养心殿的传话来得突然。
沈蘅在窗前抄一张方子。笔尖刚落在一个"甘"字的最后一横上,门就被敲响了。翠微去应的门,回来时手里没有拿东西,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线。
"养心殿来人,说陛下请娘娘过去一趟。"
沈蘅的笔顿了一下。那一横就比旁的笔画重了半分,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她把笔搁下,看了看刚写了一半的方子。字迹还潮着,墨香未散。
"现在?"
"现在。"
她没有多问,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发髻端正,鬓角没有碎发。她抬手正了正簪子,转过身。
"走吧。"
从长春宫到养心殿的路不长。
沈蘅走在前面,步子不急。深秋的风从宫道尽头灌过来,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息。路边的银杏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残叶在风里抖。
她经过月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扫了一眼凤仪宫的方向,飞檐在远处露出一角,在灰白的天色下像一笔淡墨。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养心殿门口,掌事太监已经在等了。见她到了,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多话,直接引她进去。
殿内比外面暖和一些。地龙烧得不算旺,但门窗关着,寒气进不来。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柔和的白。
晏宸坐在案后。
他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搭在案沿,指尖没有压着纸,也没有握笔,像是专程在等谁。
沈蘅在门槛内站定,行礼。
"臣妾给陛下请安。"
"起来。"
晏宸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的轻,是殿内太安静了,说话的声音自然而然就落得低。
沈蘅站起来,垂手站着,没有抬头看他。
晏宸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面前的折子合上,推到一边,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沈蘅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他穿着家常的玄色常服,料子厚重,肩线笔直。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转过身。
"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蘅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晏宸走了两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坐回案后,就这么站着跟她说话。
"朕想再升你的位份。"
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就这么直直地递过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紧张的安静,是话落下去之后,连空气都还没来得及重新流动的那种安静。
沈蘅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晏宸的眼睛。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压迫,就是看着她,等她回答。
她开口了。
"臣妾不急。"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涩意。不是推拒,也不是假意谦让,她确实不急。
晏宸看着她。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变化。就那样看了她一息,说了两个字。
语气不重,但落得很稳。
"朕急。"
沈蘅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的那种停。是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太认真了,认真到心脏的节拍都跟着漏了半拍。
她看着晏宸,他也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光,是从深处透出来的,像是一句话压在心底许久,终于说出口之后,眼底反而亮了一分。
沈蘅的指尖握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
"陛下……"
晏宸没有让她说完。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转开目光,看向窗纸。光从外面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位份不是朕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朝中有人会反对。中书省那里,朕需要时间铺路。"
他顿了一下。
"但你当众说了那句话……"
他转回视线,看着她。
"朕不能让你等太久。"
沈蘅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是很轻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钟,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大部分力道,但余韵还在胸口盘旋。
她垂下眼睫。
"臣妾那日说的话,是真心话,不是为了换什么。"
"朕知道。"
晏宸的声音低下来。
"正因为是真的,所以才不能让它落空。"
沈蘅低下头。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喉咙里堵着一些话,有谢恩,有惶恐,有一种说不清的、比她想象中更沉的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任何话都显得太轻了。
没有更多的话了。他站回案后,重新拿起那份折子,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
"回去好好歇着。后面的事,朕来办。"
沈蘅行了礼,退出来。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截。日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落在檐角的琉璃瓦上,泛着温润的光。风还是凉的,但吹在脸上不像来时那么刺骨了。
她站在阶上,停了一息。冷风从袖口灌进去,贴着皮肤,但她没有拢袖。就那么站着,让风吹了一会儿。
翠微从阶下迎上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话。
沈蘅走下台阶。
她没有回头。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脑子里在想事情,脚下的速度就不自觉地放慢了。宫道两旁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连成两条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转角。她的影子在灯下忽长忽短,随着她经过每一盏灯,变换着形状。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屋里已经掌了灯。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片晃动的人影。
翠微把门关上,转身去倒热茶。
沈蘅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半张没抄完的方子上。"甘"字的最后一横还洇着墨,现在已经干了,变成一个浅褐色的小点。
她伸手把方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翠微把茶盏放到她手边。热气从盏口升起来,一缕白烟在烛光里扭了一下,散了。
"娘娘……"
翠微的声音很轻。
沈蘅没有应。她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瓷壁传过来,贴着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她端了一会儿,开口。
"陛下方才说……"
她没有说下去。
翠微没有催,安静地站在旁边。
沈蘅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水入口温热,舌尖尝到的依然只有水的温度。她慢慢地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桌上。
窗纸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远处有风声,穿过宫殿的飞檐和廊柱,发出低沉的呜咽。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窗前。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她把手搭在心口上,停了一会儿。指尖隔着衣料感受到的震动,平稳,真实。她想确认什么……不是为了确认心跳还在,是为了确认方才那一切是真的。养心殿里说的那几个字,那一声"朕急",还有他转身时眼底的光。
都是真的。
她把手放下来,搭在膝上,十指交握。指节在暗里收紧,又松开。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在夜色里摇了一下,又归于平静。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一慢两快,是戌时正。她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地沉进夜色里,仍然没有动。
长春宫的灯没有全熄。廊下的那盏还亮着,光透过门纸照进来,在她脚边落下一道细长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