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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表态 天色未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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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亮透,长春宫的灯已经点起来了。
翠微端着水盆进门时,沈蘅已经坐在妆台前。她穿着寝衣,头发披散着,没有叫人就自己先起来了。
翠微把水盆放在架上,没有问话。她拧了帕子递过去,沈蘅接过来敷在脸上。热气贴着皮肤渗开,她在帕子下面合了一会儿眼,拿下来,递给翠微。
"今日凤仪宫晨省,各宫都去。"
翠微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事。
沈蘅没有接话。她拿起梳子,从头尾梳到发梢。檀木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翠微站在她身后,等她梳完。
沈蘅把最后一缕发理顺,放下梳子,抬起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清淡,没有脂粉,嘴唇上有一点自然的血色。
"梳妆吧。"
凤仪宫的正殿里,人已经到齐了。
妃嫔们按位份列坐。最前面空着的位置是德妃的,她今日告病没来。再往后是几位婕妤、容华,再往后是贵人、常在。沈蘅坐在嫔位那一列,位置在中间偏左。
殿内很安静。
宫女们垂手站在角落,呼吸都收着。茶盏偶尔碰出一点声响,很快又沉下去。
皇后还没有出来。
沈蘅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砖缝笔直,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殿门的门槛。
她数了七道砖缝。
珠帘响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个方向移过去。皇后从帘后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她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常服,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子随着她的步子晃动。
她在主位上坐下。
"给皇后娘娘请安。"
妃嫔们齐齐起身行礼。动作整齐,衣料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
皇后抬了一下手。
"免了。"
大家重新落座。宫女们开始上茶。动作轻,杯盖碰到杯沿的声音像雨滴落在瓦上。
皇后没有端茶。她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不紧不慢。
最后落在沈蘅身上。
没有立刻移开。
殿内的空气好像静了一瞬。那一眼说不上有什么情绪,就是,停了。比看别人多停了那么一息。
沈蘅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没有抬头。端起面前的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热气扑在脸上,潮润的,带着茶香。
她喝了一口。
皇后把目光移开了。
"前日养心殿那边,陛下说起后宫的事。"
皇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在闲聊。
"陛下说,宁嫔入宫时日尚短,有些规矩不熟,要多宽容。"
她顿了一下。
殿内没有人接话。几位婕妤端着茶盏,杯沿贴着嘴唇,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沈蘅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臣妾愚钝,确有许多不足之处,多谢陛下与娘娘宽容。"
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到。
皇后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宁嫔知道就好。"
话说到这里,语气仍然是散的。
但皇后的下一句话,没有停顿。
"不过……宫里的事,总归要有个规矩。今日宽容,明日宽容,日子久了,旁人看在眼里,便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宁嫔,你说是不是。"
沈蘅的指尖搭在茶盏沿上,瓷面温热。她没有立刻回答。殿内安静了那么一息。
几道视线从不同方向落在她身上。
沈蘅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娘娘说的是。"
她顿了顿。
"宫有宫规,家有家法。臣妾入宫以来,时时铭记。"
皇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一个弧度。
"宁嫔记得就好。"
她又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盖子拨了一下水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那你说说……"
她的声音轻了,像是真的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你站哪边?"
殿内彻底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礼节性的安静。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连茶盏都不敢端了,有人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几个字,轻飘飘的,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
沈蘅的手在膝上交叠着。
她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压在她身上。殿内的香炉升着烟,一缕细细的白线,从炉盖的镂空处钻出来,在空中散开。
她抬起头。
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直视,就是平视着前方,落在皇后身后的那架屏风上。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金线绣的凤凰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殿内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妾是皇上的嫔妃,自然站皇上这边。"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殿内没有声音。
皇后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比寻常搁放重了几分。
她笑了。
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睛。
她把茶盏放到桌上,动作不急不慢。
"好。"
她站起来。动作很稳,衣摆垂落,没有一丝褶皱。她没有再看沈蘅,也没有看任何人。
"本宫乏了,都散了吧。"
她转身往里走。
珠帘被掀开,珠子撞在一起,哗啦一声,又落定。脚步声往内殿去了,一下,一下,远了。
殿内的妃嫔们坐着,没有人动。
过了几息,有人站起来,行了礼,悄悄退出去。第二个,第三个。
像退潮一样,人一个一个地走了。
沈蘅坐在原处没有动。
面前的茶盏还剩下半盏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的手指搭在膝上。
翠微从殿门外进来,站到她身侧,没有开口。
沈蘅没有看她。
她端起那半盏凉茶,一口一口喝完。茶水冷透了,舌尖只触到水的温度,没有味道。
她把空盏放回桌上,站起来。
走出凤仪宫正殿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日光落在汉白玉台阶上,白得晃眼。檐角的兽首滴着露水,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沈蘅站在阶上,停了一息。
晨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的衣摆被风吹动了一角,又落下去。
她走下台阶。
从凤仪宫到长春宫的路不长。经过两处转角,穿过一道月门,路边种着几株银杏,叶子已经黄透了。风过时,叶片从枝头旋落,在青砖地上打转。
沈蘅走在前面。翠微跟在身后半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进长春宫院门的时候,沈蘅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凤仪宫的飞檐在远处露出一角,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看了一息,收回目光,跨进了门槛。
她把目光收回来,迈过门槛。
进了屋,翠微去倒热茶。沈蘅在窗前坐下,没有看书,也没有做别的事。她的手搭在桌沿,指尖按着木纹的纹路。
翠微把茶盏放到她面前。
沈蘅没有端。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开口。
"今日之后……"
她没有说下去。
翠微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轻声接了话。
"娘娘说的是。"
沈蘅没有再说话。
窗纸外面,日光正好。一片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来,贴着窗纸划了一下,落在地上。
她没有转头去看。
桌上的茶盏冒着热气,一缕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在空气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