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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暗度陈仓 夜色浓了。 ...

  •   夜色浓了。翠微撤了晚膳,把灯移近床头,退出去时带上了门。灯芯浸在油里,烧出一段细长的火苗,晃了一下,稳住了。

      沈蘅靠在床头,听着脚步声走远,才伸手去够茶盏。

      杯底压着林婉午后留下的那张纸条。她的手指碰到纸面,凉的,指尖的温度一碰就在纸上留了一个浅印。她把纸条抽出来,在灯下展开。

      纸面三行字,笔迹小而密。

      "尚宫局掌制司赵女官,账目出入在皇后手里有一份。"

      第二行。

      "内侍省太监刘恩,无根无系,七分利可动。"

      第三行。

      "王才人、周御女……观望。无人递梯。"

      沈蘅看了两遍。

      第一遍记住人名,第二遍记住关系。

      她把纸条凑到灯前。火舌卷过纸角,纸面迅速蜷缩,焦黑,灰烬落在桌面上。她用指尖碾了一下,灰碎了,和桌面上的尘混在一起。

      她重新靠回枕上。

      指尖还留着烧过纸的余温。

      王才人,周御女。中间派,不靠皇后,也不是她的人。观望,说明她们在等风往哪边吹。等风的人不会主动站队,除非风先吹到脸上。无人递梯,就是说缺一个说客,缺一份利益。给什么,给多少,给完能不能收回来,都得想清楚。

      尚宫局。掌制司。赵女官。

      前世,赵女官在皇后倒台后调去了尚寝局,是个谨慎人,从不站队。这样的人能被皇后拿住,只有一种可能,有把柄。账目在皇后手里,所以皇后拿得住她。反过来,如果有一天那本账从皇后手里换了一个人拿。

      沈蘅睁眼。

      "翠微。"

      翠微应声推门进来。

      "把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分三份。一份送去徐贵人那儿,说我身子不适,请她帮我对一对尚宫局那边的人情账。"

      翠微没有多问,点头应下。

      "第二份,送去王才人那儿……说我在病中,不便走动,请她吃茶,等我好了再登门。"

      "第三份留着。"

      翠微一一记了,站了一息,见没有别的吩咐,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灯芯跳了一下。

      沈蘅合上眼。黑暗里,三行字还在眼前浮着。

      十月十六,晴。

      翠微一早就出去了。沈蘅一个人在内室待着。窗户开了半扇,外面的空气进来,干燥的,带着桂花快败时的甜腻。

      她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有些软,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她穿了一件半旧的素缎长袄,头发草草挽起来,没有插簪。三天没有正经下地走动,膝盖是僵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窗前,扶着窗棂站着。

      阳光照在院子里。廊下的青砖还泛着前两日的潮气,砖缝里长出一小簇青苔,颜色嫩绿。角落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碎花,铺成一层淡黄。

      沈蘅看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轻而快,鞋底蹭过青砖。是翠微。

      翠微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床上,空的。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沈蘅站在窗前。

      "娘娘。"

      "说。"

      "徐贵人的话带到了。她问娘娘要哪一位女官。"

      沈蘅的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

      "掌制司,赵女官。"

      翠微点头。

      "徐贵人请娘娘放心。"

      沈蘅没有说话。

      放心,两个字,意味着对方愿意见面。尚宫局那扇门开了一道缝。接下来的事,不归翠微知道,也不归徐贵人过问。线搭上了,怎么走,是她自己的事。

      翠微退了出去。

      沈蘅还站在窗前。阳光从她肩头滑下去,落在砖地上,一道亮边。她看了一会儿那道光,从砖缝的一头移到另一头,需要一个时辰。

      午后,翠微又出去了一趟。

      沈蘅坐在窗边等着。手边的茶凉了,她没有续。桌上摊着一本书,《本草拾遗》,翻到枳壳那一页,她没有在看。她在算,月例银子分了三份,留给自己的还剩多少。数字不难算。长春宫的份例本来就薄,这一送,下个月连炭钱都要省着花。

      脚步声回来了。

      翠微进来时手里多了一盒点心。油纸包的,上头压了一张红签。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拆开油纸。

      是一碟桂花糕,码得整齐,每块上头嵌了两粒枸杞。

      王才人的回礼。

      沈蘅看了一眼。

      "留着。晚膳时热一块。"

      翠微应了一声,把盒子收到食盒里。

      收了回礼,就是愿意搭线。不收才是闭门。

      王才人接了。

      接下来是周御女。

      沈蘅没有让翠微再去。她让翠微拿了一对银镯子,托徐贵人那边的人转交。附了一句话……"等姐姐好了,一同去御花园赏菊。"

      银镯子不重,刚好是一个答应拿得出手又不显得过分重的分量。

      徐贵人那边的人回来时带了一句话。

      "周御女说,她也等菊花开。"

      沈蘅的嘴角动了一下。

      成了。

      沈蘅让翠微把第三份月例银子取出来,连同那盒没开封的桂花糕,一并送到徐贵人那里。

      翠微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多问。

      这一送,是这个月全部的月例,加上储秀宫那边的人情。王才人给的桂花糕原封不动转了出去,把这份人情的线引到徐贵人身上,自己在中间退一步。月例银子不是给徐贵人的,是给赵女官那本账的。尚宫局的关节要打通,面子比银子值钱,但没有银子,面子也撑不住。赵女官不会因为一盒桂花糕就松口,但她会知道,宁嫔是个懂规矩的人。懂规矩,就能谈。

      翠微端着银子出去时,脚步沉了一瞬。

      银锭在托盘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沈蘅听见了。

      她没有解释。有些账不用跟底下的人算清楚。

      十月十七。

      上午,翠微带回尚宫局的口信。

      赵女官托人带话说,掌制司的秋衣裁制册子已经送到各宫,宁嫔娘娘的冬衣尺寸若有变动,可以随时差人去改。

      公事的语气。

      沈蘅听完了,垂下眼。

      改尺寸是托词。意思是,线接了。

      赵女官接了线。王才人收下了点心。周御女等着赏菊。三件事都没有落在纸上。

      傍晚。

      夕照从西窗斜进来,在砖地上铺成一道光,长而扁,像一把搁在地上的尺。光从门槛一直伸到桌腿底下,再过一刻就要爬上桌面了。

      沈蘅坐在窗前。

      她没有躺着。换了一件靛蓝的素面褂子,头发梳整齐了,用一根素银簪别着。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血色。三天来第一次像个能见人的样子。

      翠微进来换茶。

      "林答应来了。"

      沈蘅点了一下头。

      林婉进来时脚步比上回轻。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沈蘅坐在窗前,不是躺在床上,目光顿了一瞬。

      她敛神行礼,走到桌前,没有坐下。

      "娘娘。"

      沈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夕照里。

      林婉等了一会儿,开口。

      "徐贵人那边,事情成了?"

      "成了。"

      林婉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了一下,又松开。她的目光扫过屋子,没有什么变化。桌上还是那只茶壶,两只杯子。墙角那只楠木箱子锁得好好的。

      她低声问。

      "娘娘,接下来呢?"

      沈蘅偏过头。

      夕照落在她脸上,半边明,半边暗。她的眼睛在光线里几乎透明。林婉没有追问,她知道沈蘅不会再说了。

      "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分。林婉没有追问,安静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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