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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皇后的警觉 消息是从凤 ...

  •   消息是从凤仪宫传出来的。

      翠微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沈蘅正坐在窗前。昨夜的药碗还没收,空碗搁在桌角,碗底凝了一层褐色的药渣。

      沈蘅没有回头。

      翠微把新药放在桌上,站定,开口时声音压低了半寸。

      "凤仪宫下了中宫笺表……尚宫局尚制一职出缺,由掌制司钱女官递补。"

      沈蘅的手停在半空。

      她正要端茶盏,手指已经碰到盏沿,没有动。

      尚制。掌制司。钱女官。

      钱女官是皇后的人。掌制司原有两位女官,赵女官掌实务,钱女官掌文书。皇后越过赵女官,把钱女官提上去。升一个人的职,就是告诉整个尚宫局谁说了算。

      沈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她放下盏。

      翠微站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尚宫局那边传话,赵女官今早递了病假条。"

      沈蘅的目光落在桌角的药碗上。碗底的药渣干透了,龟裂成细纹。

      赵女官这样谨慎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告假。皇后提钱女官在先,赵女官告假在后。一进一退之间,尚宫局的人都知道该往哪边站了。

      沈蘅把药碗往旁边推了推。

      "备笔墨。"

      翠微应声去拿。

      沈蘅没有站起来。她的手指搭在桌沿,指甲上一点粉色,是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染的。她看着那点光。

      翠微把笔墨摆好,退到一边。

      沈蘅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翠微。

      "送到内侍省,找一个叫刘恩的管事牌子。"

      翠微接过来,没有看纸上写的什么。

      "若他问是谁送的,怎么说?"

      "不用答。他看了便知。"

      翠微点头,转身出去。

      门没合严,留了一条缝。沈蘅的视线从那条缝穿出去,停在院里的桂花树上。昨夜的露水还挂在叶尖,阳光照过来,每颗都亮了一下。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面前的纸上,刚写完字的那张纸还摊着,墨迹没干,压出几个字:

      "七分利。"

      内侍省太监刘恩,无根无系,七分利可动。七个字,从林婉三日前递来的纸条上记下来的,记在心里,没有落在纸上过。今天第一次写出来,又得烧掉。

      沈蘅把那张草纸拈起来,对着窗纸的光看了一息,凑到灯上。纸角卷起来,火舌舔过墨迹,字在火光里扭了一下,黑了。

      她把灰碾碎。

      空碗还在桌角。

      翠微回来时近午。

      她带了一只食盒,揭开盖子,里头不是点心,是一把旧铜钥匙,垫在一方蓝布底下。

      沈蘅看了一眼。

      "内侍省那边怎么说。"

      "刘公公看了纸条,没有问话。让奴婢带回这个。"

      翠微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面上有铜绿,齿痕磨得发亮,用了有些年头。

      沈蘅没有碰那把钥匙。

      刘恩接了。送了钥匙,就是给了路。内侍省的库房、档案、走道,一把钥匙能开的不只是一扇门。

      "收起来。"

      翠微把钥匙收进袖中。

      沈蘅端起药碗,药已经温了。她一口一口喝下去。苦味从舌根漫到喉咙,她没有皱眉。

      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回桌角,和昨夜那只并排摆着。

      两只空碗。

      午后,日光偏西。

      凤仪宫中,皇后的案上放着一份尚宫局新呈的名册。钱女官的名字已经写在了尚制一栏,端端正正,墨迹已干。

      她翻了一页。指尖从纸面上划过去,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赵。

      掌制司赵女官,今早告病。

      皇后没有抬头。身后的宫女垂手站着,呼吸都收着。

      她合上名册,搁在案角。

      "长春宫那边,今日有什么动静。"

      宫女垂首:"回娘娘,翠微一早就出了一趟门,去了内侍省。"

      皇后的手指停在名册封面上。

      内侍省。

      一个嫔位的人,绕过尚宫局,直接去了内侍省。昨天才提了钱女官,今天长春宫就动了内侍省,不是碰巧,是备着的。

      她的指尖按在封面纸上,压出一道浅痕。

      "知道了。"

      语气没有变化。

      宫女退了出去。

      皇后没有动。她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落在桌面上,一道白的。她没有翻名册,也没有叫人。就那样坐着,指尖还按在封面那道压痕上。

      她本以为,提了钱女官,赵女官一告病,长春宫那边至少会乱几天。一个才升上来的嫔位,手刚伸出去就被斩了,总要慌一阵。

      但翠微去了内侍省。

      没求饶,没说情,掉头走了一条她没想到的路。

      皇后把名册推到一边。

      窗外有鸟叫。她听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青瓷笔山上,笔山是御赐的,用了三年,釉面被指尖磨出一道光滑的印子。

      她伸手把笔山转了个向。

      重新拿起名册,翻到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黄昏。

      夕照从西窗落进来,在砖地上拉成一道长光。

      翠微进来点灯。沈蘅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翻在某一页,风从窗缝进来,掀起纸角。

      翠微把灯放在桌角,火苗晃了一下,稳住了。

      "娘娘,凤仪宫那边传了话……明日要查各宫份例账。"

      沈蘅翻了一页。

      查账。份例册子管着所有人的月例、用度、炭火、布料。谁多了谁少了,一查便知。长春宫前些日子支了三份月例银子出去,账上是抹不平的漏子。

      皇后在收网。

      赵女官告病,钱女官升职,尚宫局封了口。这条路断了。接下来是查账,查长春宫的出入,查那三份月例银子去了哪里。

      沈蘅把书合上。

      "翠微。"

      "奴婢在。"

      "上个月攒下的那份银子,还在不在。"

      "在。"

      "明日一早,送到凤仪宫。"

      翠微愣了一下,没有问。

      沈蘅不需要她问。主动送上去和被人查出来,是两回事。剩的这一份送到皇后手里,叫"主动报备"……至少不会落在账册上成把柄。皇后要查,就让她查。查出来一笔干净的账,比查不出来更让人多想。

      翠微应了。

      沈蘅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桌角两只空碗,昨夜的和今早的,并排搁着,像一对沉默的物件。

      她伸手把昨夜那只碗叠到今早的碗上,扣在一起,推到一边。

      "明日你去内侍省,把钥匙还给刘恩。"

      翠微的睫毛动了一下。

      "说东西不急着取,等人来送。"

      翠微点头。

      还钥匙看着像断线,线还连着,只是换了走法。皇后既然盯上了内侍省的走动,刘恩这条线就不能再走明路。等人来送,让刘恩主动来找她。

      翠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

      "娘娘。"

      沈蘅抬起头。

      "今日一早,凤仪宫那位翻名册翻了很久。"

      沈蘅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动。

      翠微看了她一眼,没有等回答,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木门碰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搭扣落下的咔嗒声。

      脚步声远了。

      沈蘅一个人站在桌前。

      夕照在她脚边铺开,影子落在砖地上,又长又细。桌角两只碗叠扣在一起,旁边是刚点起来的灯,火苗在空气里晃动,在墙上投出一片摇晃的光影。

      她的目光从碗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窗台上,昨夜没收的药碗还在原来的地方。碗沿上凝了一道褐色的药渍,干了,像一道细疤。

      她没有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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